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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wedmoon

Zh Xun

There are no photo albums.
September 15

您所要查看的主题不存在

整晚bonplan的Laurent和会长Benoit都在群上吵架,七八封群发的mail,
难道想爆我邮箱?faint~~搞艺术的怎么都这么激进***还是找机会去via,
搞技术:)
这一层又搬来一个拉小提琴的,配上前天来的那个钢琴师,顿时让整个宿舍楼
蓬筚生辉。
Marcos,不是我不努力,是人家不肯卖~你又只出50欧的~
最便宜的地铁路线?求导算的出来不?
关于ecp的说法,
say,Sometimes you can't go on your own.
mais,
say, Somedays are better than others.
 
say,-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Always like this. 
mais,
say,  You are the first one of your kind.
 
September 01

venir&partir

vichy主题词:
   法语
   漂泊
   兄弟
vichy成就:
   diplome上只有6小时的absence
   成为voyage次数最多的两人之一
   亲眼看着兄弟帮我delete了war3
vichy总结:
   很好,很强大
另:
   老爸,生日快乐,虽然我知道你今天会很忙。
 
 
 
 
July 11

六道众生

                                   六道众生 
  (引子)
  厨房闹鬼的说法是由何夕传出来的。
  何夕当时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们全家都住在檀木街十号的一幢老式房子里。那
天夜里他懵懵东东地溜到厨房里想找点吃的东西,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鬼。准确地
说是个飘在半空中的忽隐忽现的人形影子,两腿一抬一抬的朝着天花板的角上走去,就
象是在上楼梯。何夕当时简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
认为自己在做梦。等他用力咬了咬舌头并很真切地感到了疼痛时那个影子已经如同穿越
了墙壁般消失不见了,于是何夕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发出了惨叫。
  家人们开始并不相信何夕的说法,他们认为这个孩子准是在搞什么恶作剧。但后来
何夕不断说看到了类似的场景,也是那种人形的看不清面目的影子,仿佛厨房里真有一
具看不见的楼梯,而那些影子就在那里晃动着,两腿一抬一抬地走,有时是朝上,有时
是朝下。有时甚至会有不止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具并不存在的楼梯上,它们盘
桓逗留的时间一般都不长,和人们通常在楼梯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人们怜悯地看着这
个可怜的孩子越来越深地陷入到恐惧之中,他整天都用那种惊恐的眼神四处观望,就像
是随时都准备着应付突如其来的灾难。尽管别的人从来就看不到何夕描述的怪事,但这
样的日子使得每个人都感到难受。于是两个月后何夕全家就搬走了,他们一路走一路冒
着被罚款的巨大危险燃放古老的鞭炮。几年之后,何夕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了,他觉得
自己已经长大了。有一天傍晚他出于某种无法说清的原因又回到檀木街十号,来到他以
前的家。但是他只驻足了几分钟便逃也似地离去。
  何夕看到在厨房上方的虚空里有一些影子正顺着一具不存在的楼梯上上下下。
  (一)
  很普通的一天,很凉爽的天气,在这个季节里这是常有的事。大约在凌晨三点钟的
时候何夕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帘,一股清新的空气透了进来。但是何夕
的感觉并不像天气这么好,他感到隐隐的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就像是有人用绳子在
使劲地牵扯。他想起了昨晚的梦境,那具奇怪的隐形楼梯,以及那些两腿一抬一抬地走
动的影子。多少年了,也许有二十年了吧,那个梦,还有梦里的影子就时常地伴着他。
他不管用了什么方法——比方说拼命大叫或者是用力打自己耳光——都不能从梦魇中挣
脱出来。他只好充满恐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观赏影子们奇异的步态,并且很真切地感
受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但是昨天的梦有点不同,何夕看到了别的东西。当然,这肯定来自他当年的目睹,
可能由于极度的害怕以及当初只是一瞥而过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能想起这样东西,
只是到了昨夜的梦里他才又重见到了这样东西,如同催眠能唤醒人们失去的记忆一样。
当他在梦里重见到它的时候简直要大声叫起来,他立刻想到这个被他遗忘了的东西可能
正是整个事件里唯一的线索。那是一个徽记,就像是T恤衫上的标记一样,印在曾经出现
过的某个影子身上。徵记看上去是黑色的,内容是一串带有书法意味的中国文字:枫叶
刀市。这无疑是一个地名,但是何夕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叫这个名字。
  何夕打开电脑,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对所有华语地区进行了地名检索。在做着这一
切的时候何夕按捺不住地感到紧张。许多年来由于那件事,在家人的眼里何夕不是一个
很健康的人,尽管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嫌弃他。何夕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正常的,但他自己
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才看得到那些影子。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家人都非常小心地
保守着这个秘密,但还是有一些传言从一个街区飘到另一个街区。当何夕走在大街上的
时候他会很真切地感到有一些手指在自己的背脊上爬来爬去,每当这种时候何夕的心里
就会升起莫名的伤悲,他甚至会猛地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它们就在那儿,只是你们没看
到”,一般来说,他的这个举动要么换回一片沉静要么换回一片嘲笑。
  当然,还有琴,那个眼睛很大额前梳着宽宽的流海的姑娘。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何
夕的心里滚过一阵绞痛。她离开了,何夕想,她说她并不在乎他的那些奇怪的想像但却
无法漠视旁人的那种目光,她是这么说的吧……那天的天气好极了,秋天的树叶漫空飘
洒,真是一个适合离别的日子。有一片黄叶沾在了琴穿的紫色毛衣上,看上去就像是特
意作出来的一件装饰。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真是美极了,令人一生难忘。
  检索结束了,但是结果令人失望,电脑显示这个地名是不存在的。不仅没有什么
“枫叶刀市”,就连与它名称相似的城市也是不存在的。
  何夕点燃一支烟,然后非常急促地把它吸完。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个城市
它应该存在,他明明看到了它的名字。它肯定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由于海市蜃楼或是
别的什么很普通的原因使得何夕看到了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一定是的,何夕有些发
狠地想,我是正常的,和别人一样正常,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但是,那座城市究竟在
什么地方,那座枫叶刀市。
  (二)
  天亮之后何夕没有去上班,他开始在电脑上写一封信,大意是向每一位收到这封信
的人询问关于枫叶刀市的任何线索,同时希望他们能够把这封信发给另外一些他们认识
的人。同时何夕还在多处电子公告牌上发出了询问信息。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何夕有种如
释重负的感觉,他坚信自己能够达到目的。
  何夕曾经设想过那封信会招致的各种后果,但他从没有想到那封信竟然会招来警
察。发出信后的第二天下午有二十名武装到牙齿根部的警察冲进了何夕的办公室,以涉
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带走了他。当何夕眼前蒙着的黑布被除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处在
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装饰相当豪华,但同时也相当有品
位。何夕正想仔细探究一番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来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衣着样式考究做工精良,目光中显露出只有地位尊贵
者才具有的非凡气度,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下午好,何夕先生。”来
人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我是郝南村博士。是我请你来的。”
  “你找我有事。”何夕小心地问。
  “是为你发布的消息。我在互联网上的公告牌里看到了那则消息。”郝南村眯缝着
的双眼给人的感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你在找一座城市。”
  何夕来了精神,他甚至忘了自己当前的处境,“难道你有那个地方的线索?”
  “你还是先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找这个地方?”
  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何夕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交待了一个彻底。说到兴头
上的时候就连那个离他而去的姑娘也抖落了出来,他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了。
  “从小时候……”郝南村喃喃地说,“只有你能看到那些影像?”
  “那些影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们一直在那儿,只不过别人看不到而已。”何夕
说着话有些出神,“我觉得它们仿佛就生活在那里,那座叫枫叶刀的城市。”
  “是吗?”郝南村笑了笑,“可是并没有那样一座城市。”
  何夕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这不是真话,一定是有那么一个地方的。”
  “这只是你的想法。”郝南村摇摇头,“世界上并不存在那样一座城市,不信的话
你可以去周游世界来求证。你的古怪念头是出于幻觉。忘了告诉你,这里是一所医院,
负责治疗有精神障碍的病人。不过,我们愿意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你的意思是……”何夕倒吸一口凉气,“我是个病人。”
  “而且病情相当严重。”郝南村点头,“你需要立刻治疗。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家
人,他们听说有人愿意出钱给你治疗都很高兴,并且他们也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喏,”
郝南村抖动着手上的纸页,“这是你家人的签字。”郝南村摁下了桌上的按钮,几秒钟
后便进来了四名体形彪悍的身着白大褂的男人。
   “带他到第三病区。他属于重症病人。”郝南村指着何夕说。
  何夕看着这一切,他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自己转眼间成为了一名精神病
人,他感觉像是在做梦。直到那四个男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朝外面走去时他才如梦初醒
般地大叫道,“我没有病,我真的能看到那些影子,它们在上楼梯。它们就住在那里,
住在枫叶刀市。我没有病。”
  但是何夕越是这样说那四个男人的手就握得越紧。走廊上有另外几名医生探头看着
这一幕,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郝南村笑着耸耸肩做了一个表示无奈的动作,然后他回
身进屋关上了门。几乎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笑容立刻便消失了,代之以阴骛的神色。
  (三)
  牧野静出门的时候显得很慌张,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地下停车场的。进到车子
里后她立即拨通了可视电话,屏幕上欧文局长的脸色相当紧张。
  “第三十六街区一百四十八号,华吉士议员府邸。知道了。”牧野静大声重复着欧
文的话,“我立刻赶过去。还有别的人吗?”
  “这件案子暂时由你一个人负责。”欧文强调一句,“根据初步情况判断这件案子
可能与‘自由天堂’有关。”
  牧野静悚然一惊。自由天堂,新近崛起的神秘组织。与别的一些组织不同,这个组
织简直就像是警方的盟友。因为它只干一件事情,那就是铲除别的恐怖组织。在不到一
年的时间里它接连不断地颠覆了不下十个警方也一直束手无策的恐怖组织,但是谁也不
知道它用的什么办法。总之在这一年里警方的日子真是好过得很,每天都有好消息传
来。但是这样的情形没有永远持续下去,警方很快发现这个神秘组织的势力越来越大,
那些被颠覆的组织实际上是被它吞并了,而它后来的几次行动更是让警方认识到真正可
怕的对手出现了。
  应该说这些都只是警方的猜测,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个组织与近来发生的
几起恐怖事件有关。人们只是发觉凡是与“自由天堂”作对的人或组织最终都莫名其妙
地遭到打击。两个月前的一个雨夜,主张对所有非法组织采取更强硬态度的刘汉威议员
突然死于家中。一个月前与刘汉威持相同观点的另一位议员也暴毙街头。而现在轮到了
华吉士议员。
  “那我原先负责的那些CASE怎么办?”牧野静问道,“尤其是我最关心的那件。”
  欧文皱了下眉,“你是说撒哈拉沙漠发生雪崩的谣传。”
  牧野静忍不住插言道,“我不认为那是谣传。我相信那些当地人的说法,他们不像
是在编故事。我已经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来调查这件事情了,现在可不想半途而止。”
  欧文淡淡一笑,“还有比热带沙漠雪崩更离奇的故事吗。”
  “可我当初去过现场。我亲眼看到在沙漠里有大面积的水渍,而且当时那里冷得让
人打哆嗦,这肯定是冰雪融化造成的。”牧野静几乎是在喊叫了,“雪崩还压死了两个
当地人。”
  欧文皱眉道,“我不想同你争。这样吧,你自己选择,要么负责调查眼下这件事
情,要么继续调查雪崩。”
  牧野静懂事地闭上嘴,露出无奈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那好吧,雪崩
的事情以后就算是我的业余爱好。我现在就去三十六街区。”
  三十六街区是一片环境优美的居住区,有不少成功人士都住在这里。整个街区都笼
罩在翠绿的树影里,显得幽静而舒适。
  “请让我进去。”牧野静一边举起自己的证件一边往里挤。
  这时一名体形彪悍的警察走过来非常负责地查看她的证件,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牧野
静的脸说,“好吧,你可以进来。不过里面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牧野静问道。
  “我们接到华吉士议员家人报警,称华吉士议员被劫持了,我们立即赶过来。现在
我们正在想办法和对方谈判。”
  “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警员指着不远处的一扇门说,“那是卫生间。华吉士议员就在里面。
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牧野静朝门的方向走过去。有几名警员正用枪指着门,大声地朝里面喊话。从门缝
里可以看到灯光的闪动,说明里面还有动静。同时可以听到一些沉闷的声响不时从门里
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挣扎。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有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员一遍接一遍地喊道,“立即放下武
器出来投降。”
  这时突然从门里传来一阵很大的响动,之后便再没有了丝毫动静。牧野静心里暗暗
叫了一声糟糕。几乎与此同时,警员们立刻开始了行动。他们开枪打掉锁冲了进去,但
立刻便僵立在了当场。
  牧野静紧跟上前,她立即明白警员们何以会呆若木鸡了。因为卫生间里面居然只有
华吉士议员一个人。窗户紧闭着,其实就算窗户打开也不可能有人能够从那里逃逸,因
为窗户上打着钢条。华吉士议员面朝上倒在血泊中,身上穿着睡衣,一柄样式古怪的小
刀贯穿了他的右胸。牧野静冷静地看了眼华吉士议员的伤势,然后摇了摇头。很显然,
他的伤已经不治。这时华吉士议员的嘴唇突然翕动了一下,牧野静急忙将头埋下去想听
清楚他最后的遗言。
  “……那个男人……朝那儿走了……”华吉士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扫过卫生间,牧野
静知道这就是那个人离去时的路线。但是华吉士的目光斜向了卫生间的上方,最后停在
了天花板左上角。华吉士的目光渐渐迷离,“……他两腿一抬一抬地……走上去了。”
  “然后呢?”牧野静大声问道,她感到自己正在止不住地冒汗。
  “然后……”华吉士议员的嘴里冒出了带血的浮末,“然后……不见了。”他的头
猛地一低,声音戛然而止。
 (四)
  “2074,来拿药。”胖乎乎的格林小姐扯着大嗓门叫道,她推着一辆装满药品的小
车。躺在床上的男人立时条件反射地弹起,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接过格林小姐手中
的小口袋。
  格林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的印象里2074还算进步的比较快,刚来时他不仅拒绝吃
药,并且和每一位医务人员都像是仇人一样。第一次给他喂药还是是凭着几个壮汉才成
功的。 “把药吃了。”格林柔声道。其实格林也并不清楚2074到底吃的是些什么药,
感觉上都是些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小丸子。
  2074把药倒进嘴里,然后接过格林手上的水杯。他吞下药丸之后以一种讨好的表情
指着自己的腹部对格林小姐露出笑脸。“吃了。”他说,“都在这里了。”
  格林小姐心里滚过一阵柔柔地感情,相比之下2074算是那种比较好侍候的病人,用
非专业的话来说他是一个“文”疯子。一般说来像这种病人都是住在集体病房的,但
2074却一直一个人住,并且禁止他与别的病人交谈。 “乖。”格林很少有地拍拍2074
的手说,“吃了就好。”
  2074受了表扬之后有些脸红,露出几分害羞的神色憨憨地低下了头,一缕口涎顺着
他的嘴角流到了被子上,与原先的那些污迹混在了一起。他对口涎拉出的亮线显然有了
兴趣,伸手揽住那道悬在空中的粘液,一牵一牵地把玩着,两眼笑得发痴。
  格林小姐看到2074一边玩一边在念叨着什么,她注意地听了几秒钟,那好象是一个
词。
  “楼梯……那儿有个楼梯……”
  格林小姐叹口气,楼梯,又是楼梯,从2074入院开始他就不停地在告诉每个人有一
个楼梯。格林小姐撑起身,推着小车向准备出门到下一个房间去。这时突然有一个男人
拿着一页纸冲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喊,“何夕,谁是何夕?”
  格林拦住来人,“马瑞大夫,你找谁?”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四下里搜索着。然后像是有大发现般地叫道,“2074,对
啦,就是你。”他冲到床前对着那个正在玩口水的男人说,“恭喜阁下,你的病全好
了,可以出院啦。来,签个字吧。”
  何夕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有些害怕地往格林小姐身后躲去。“吃
了。”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指着腹部说,“我吃过药了。”
  马瑞不耐烦地把一支笔朝何夕手里塞去,“你已经病愈了,该出院了。”他厌恶地
皱了下眉,“我就知道免费治疗只会养出你们这些懒东西,好吃好喝又有人侍候,这一
年多可真是过的好日子呢。别装蒜了,检验报告可是最公正的。”
  何夕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笔和面前这个嗓门粗大的男人,象是急得要哭。过一会
儿他突然调转笔尖朝嘴里塞去。
  “这不是药。”格林小姐急忙制止了何夕,她转头对着马瑞说,“你是不是弄错
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护士,但我一直负责看护这个病人。我能够确信他还不到出院的时
候。”
  “那我可不管。”马瑞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反正上面安排这个病人出院。如果
是病人自己出钱的话他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这可是免费治疗。现在上边让他出院,
以后也不会给他拨钱了,你叫我怎么办。”
  “可是他的病真的没好。”格林看着何夕,“他这个样子出去只能是一个废物。”
  “这不是我管得了的。给他收拾一下吧,病人的家属还等在外边呢,以后自然由他
们来管他,可没咱们什么事。”
  格林小姐不再有话,马瑞说得对,这不是她管得了的事情。格林将何夕的手放到马
瑞的手里说,“你跟着他去。”
  何夕害怕地想要挣脱马瑞的手,但是格林小姐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片刻之后这
间狭小的病房里便只剩下了格林小姐一个人。她低头理着床褥,但是却静不下心来。走
了,那个病人。格林有些神思恍惚地想,他还是一个病人,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可我们
居然让一个根本没有痊愈的病人出院,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五)
  牧野静刚刚走进会议室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抑。在这间足以容纳一百人的房间里只
坐了不到十个人,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令人无法轻松面对的人物。此次她受命将华
吉士议员遇刺案向国际刑警总部专程前来的高级官员汇报。
  牧野静注意到她的听众都很认真,其中大多数是她的同行,只不过他们之中每个人
肩上的徽章都令她不敢喘口大气。另外有几个身着便装的老人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但从
另外那些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上看他们的地位似乎极为尊崇。面对他们牧野静心里有种奇
怪的感觉,怎么说呢,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有种令人无法漠视的威严,就像是——法老。
法老?牧野静愣了一下,为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
  “等等。”这时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打断了牧野静的发言,“我是江哲心博士,我
想问一句,那个叫华吉士的议员真是那样说的吗?他当时的神情是否清醒?”
  牧野静点点头,“他的确是那样说的。至于说他是否清醒我很难判断。从我的感觉
出发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因为当时他简直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量来告诉我那些话。我
觉得他正是为了说出这几句话才硬撑着没有立刻死去。”
  会议室里的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接受了牧野静的说法,但是他们脸上的
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另一位样子慈祥的老人开口道,“我是崔则元博士,我想知道华吉士议员是否提到
那个人的性别。”
  牧野静想了一下,“我记得他说那是一个男人。”
  “看来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江哲心博士小声地对旁边的几个人说,“可怕的几
率数,我们有大麻烦了。”
  牧野静迷惑不解地看这群人脸色严肃地议论,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过从直
觉上她能感到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她忍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道,“你们可不可以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讨论的人们停了下来,注视着牧野静。过了一会儿江哲心博士说道,“对不
起,这件事涉及到高级别的政府机密,我们不能对你说明。”
  牧野静不再有话,这里每一个人的级别都能够叫她乖乖闭嘴。她左右看了一眼,然
后便知趣地退出了会议室。不过还是有一些低低的絮语钻进了她的耳孔。 “以前的那
个人现在什么地方?”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 “让我查查……唔,就在本市。四十七
街区六十一号。” “能否与其联系上。” “这……恐怕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
么?” “因为当时按照五人委员会的指示已经作了常规处理。” 牧野静只听到了这
些,因为当她刚刚退出会议室的门就关上了。但是这几句话已经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个
很大的结。她回到办公室,想要稍微整理一下近来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但是电话响
了,她拿些听筒,是欧文局长打来的。
  “什么?”牧野静大叫,“要我交出这件案子。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就让我交出来
可不行。”
  “这件案子以后不归我们管了。上边另有安排。你把卷宗整理一下,准备移交。”
  牧野静放下电话,咬住下唇怔怔地站立了半晌。“这件案子是我先接手的,我不能
就这样交出去。”牧野静突然说出了声,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是她的决心就在这一
刻下定了。
  (六)
  牧野静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了四十七街区六十一号在什么地方。那是一片行将拆
除的老式院落。牧野静打听到这里有一个叫何夕的人患有精神疾病,曾经有不明身份的
人出资给他治疗过但是没能治好。当时牧野静立刻就直觉地感到自己要找的就是这个
人。
  牧野静推开没有上锁的门走进院子。院子左方的墙边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
他正半眯着眼惬意地晒着太阳,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从他的嘴角直拖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
洗过了的衣领上,在那里濡湿出一团深色的斑块。有一些散乱的硬纸板摆在他面前的地
上,旁边还有半桶浆糊和一些糊好的纸盒。
  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一旁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猛地朝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男人的肩
上搡了一拳,“死东西,就知道吃饭睡觉,干一点活就晓得偷懒。”老妇人说着话不觉
 悲从中来,眼睛红红地用力撸着鼻子,“三十多岁的人了,就像个废物。不知道上辈子
造了什么孽,老天爷叫你来磨折我。”
  那个男人从睡梦里惊醒,万分紧张地看着老妇人挥动的手,一旦她的手靠近自己的
身体他就会惊惧地尖叫。过了一会他确信老妇人可能不会再打自己了,于是便慌忙火急
地拾起地上的家什开始糊纸盒,但眼睛却一直紧盯着老妇人的手丝毫不敢放松。
  “请问……”牧野静小声地开口,“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何夕的人?”
  老妇人露出疑惑的神情看着牧野静,“你找他有什么事情?”
  牧野静一滞,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何夕又能作些什么。
  “何夕。”老妇人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样年代久远的事物。一些柔软的
东西自她眼里泛起,她的目光投向那个被她称作“死东西”的男人,“何夕。”她轻声
地呼唤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牧野静说,“他就是何夕,他是我的儿子。他本来是很好
的,最多只算是有点小毛病……”老妇人悲伤地揉了揉眼睛,“可现在却成了这个样
子。”
  院外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象是有大群人在朝这边走来。“就是这里。”有人高声
叫嚷着。过了一会院子的门被推开了,不下二十个人一涌而进。牧野静惊奇地发现这些
人她居然认得一些,比如说江哲心博士,还有国际刑警总部的几名高级官员。另外一些
人居然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你怎么在这儿?”江哲心博士意外地看着牧野静,“你知道些什么?”江哲心博
士冲口而出,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样问反而显得事情复杂,“我是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野静心念一动,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会跟“自由天堂”的案子有关。“我只是
在同何夕聊天。”
  “聊天……”江哲心博士狐疑地看着牧野静的脸。“那我不得不打断你们了。现在
我必须带走这个人。”
  牧野静紧张地在心里打着主意,“刚才我们正谈到关键地方,这件事情可能会和
‘自由天堂’有关。”
  江哲心博士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无奈,“好吧,看来我们还必须连你也一块带
走。”他做了个手势,然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拢过来。站在一旁的老妇人这时才明
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挡在儿子面前说,“你们不能带走他。”士兵们不知所措地回头看
着江哲心,等他下命令。
  江哲心博士放低了声音说,“我们只是带他去治疗。”
  老妇人警惕地看着那些士兵,眼里是不相信的神情。她的态度影响了何夕,他站起
身,不信任地看着每一个人。这时牧野静才发现何夕的身材相当高大,如果要强行带走
他肯定会费上一番周折。
  江哲心博士想了一下,然后回头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过了十来分钟一个胖
乎乎的妇人从门口进来,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盯在了那个仍在糊纸盒的男人身上。 
“2074。”她说。 何夕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便露出讨好的笑容摊开手。
  (七)
  这是格林小姐见到过的最为漂亮的病房。超过五百平米的面积,设施齐全应有尽
有,整间病房只住着一个病人。何夕正在吃药,品种花色相当复杂。他现在越来越变得
烦躁,有时却又长时间地沉默着发呆,像是在想什么问题。现在的何夕已经与一个月前
判若两人,格林小姐如果不是一直陪着他的话肯定认不出现在这个时时眉头紧锁眼睛里
含着深意的英俊男人竟会是当初的那个白痴。今天何夕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吃完药之后
立刻休息,而是点起了一只烟。过了一会他像是下了决心般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句,
“叫他们来。”
  “你是说……”江哲心博士擦拭着额上的薄汗,房间里只有他和何夕两个人,“你
完全想起来了。”
  何夕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是的,我想起来你们是怎样把我抓走,又是
怎样宣布我是一个疯子。”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当然,我后来的确成为了疯子和白
痴……”
  江哲心博士沉默着坐下,他的腿有些软,“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但是你现在必
须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何夕打断了他的话,“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他大声吼道,“你
们毁了我,是你们把我变成了一个废物。我的天……”泪水漫出了何夕的眼睑,“而现
在你居然要我帮助你们。”
  江哲心尴尬地笑笑,“我只能说抱歉。我知道没有什么能够弥补你的损失,但是你
真的要帮助我们。”
  何夕平静了些,“这样吧。如果你们对我做的一切能够说出正当的理由的话我会考
虑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同时这个地方也不安全。除非‘五人委员会
’集体同意,否则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那好吧,我跟你走。”何夕点点头,“还有件事,我希望见到那天比你们早几分
钟找到我的那个女警官。”
  “为什么?”
  何夕叹口气,“因为我实在不想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变成白痴。” 
(八)
  “五人委员会”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机构。它的成员是五名年龄从四十几岁到八
十有余的著名的专家。它实行的是终身制,如果某一位委员去世了才会由另几名委员推
选新的成员。谁也不知道这个机构到底是干什么事情的,同时谁也没有听说这个委员会
隶属哪个部门。
  何夕一直不肯走进密室,直到他见到了江哲心带来的牧野静。密室的门在人们身后
缓缓关闭,屋子里只有七个人——何夕与牧野静以及“五人委员会”。这些人里头何夕
认识两个人,江哲心和郝南村。当何夕的目光落到郝南村脸上时久久都没有移动,令得
郝南村有些不自在地左右四顾。
  “我知道你的感受。”江哲心用规劝的口吻对何夕说,“当年郝南村博士只是尽自
己的职守,有些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这时坐在左首的一位满头银色卷发的老妇人开口道,“何夕先生,我是‘五人委员
会’的凯瑟琳博士。”她又指着坐在她旁边的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瘦高个男子说,“这
是蓝江水博士和崔则元博士。也许你不一定相信,出于安全原则,我们五人以前从未象
今天这样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现在由我来解答你的问题。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
以向别的委员提问。”
  何夕想也没想地就开口说,“我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你们谁来答都行,
喏,”他指着蓝江水说,“就是你吧。”
  蓝江水没有立即回答,并且反过来提问道,“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新蓝星大移民
’。”
  何夕想了想说,“那好象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人类已经发现了宇宙中有
众多适宜生命存在的行星。于是他们挑选了一颗和地球情形差不多的,让许多人接受了
冷冻,出发移民到那颗新行星上去了。我记得那颗行星同地球的距离是四十光年,以光
子飞船的速度算起来第一批上路的人已经到达很久哪。”
  蓝江水博士摇头苦笑道,“我不得不佩服政府高超的保密手段,这么多年过去了居
然还能让人不起一点疑心。天知道我们哪里来的什么光子飞船。而且就算是有什么新蓝
星又有谁能保证上面不是已经被其它生物所占据,难道准备去打星球大战吗?”
  何夕立时打住,“你说什么,你不会是在告诉我那只是一次骗局吧。这可是载入了
史册的伟大事件。”
  凯瑟琳插话道,“如果说那是一次骗局的话它也不是出于恶意,最多算是一种手段
而已。政府花了大力气把某个蛮荒星球描绘成一片充满生机的新大陆,以此来吸引人们
自愿移民。说实话,当时的地球确实已经相当糟糕了,超过两百亿人居住在这颗最多只
适宜居住一百亿人的星球上。”
  “如果这是骗局的话那么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何夕倒吸一口凉气。“难
道……”
  江哲心博士在一旁摆摆手说,“‘新蓝星大移民’计划虽然是场骗局但不至于那么
恐怖。至于说那些人……”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深黄的一隅,“他们就生活在类似于
枫叶刀市的城市里。和我们生活的城市并无什么不同。”
  “枫叶刀市。”何夕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城市已经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甚至
于改变了他的人生。但是他又的的确确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他们生活在许多像枫叶刀市那样的城市里。”蓝江水的语气像是在宣读着什么,
“他们一样地呼吸空气,一样地新陈代谢,一样地出生并且死亡。和我们没有什么两
样。只除了一点。”蓝江水直视着何夕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情绪变化,“——组
成他们的世界的砖和我们不同。”
  何夕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他打断蓝江水的话,“你还是没告诉我枫叶刀市到底是
个什么地方。”
  凯瑟琳博士笑了笑,“我来告诉你吧。枫叶刀市是海滨的一座中型城市,人口约九
十万,大部分是华人。”
  何夕有些恼怒地补充道,“我没问这个,我是问它的地理位置。”
  凯瑟琳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它大约位于东经105度北纬30度。”
  “等等。”何夕打断她的话,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地图,“这不可能,那个地方是
内陆,而且,”他倒吸一口气,“就在我老家附近。”
  “不对。”凯瑟琳执着地说,“枫叶刀市位于枫叶半岛南端,面临枫叶海湾。”
  何夕有些头晕地看着凯瑟琳博士一张一合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我们两个要么
是你疯了要么是我疯了。”
  “你们都很正常。”是郝南村的声音,“凯瑟琳博士说那里是海滨,这是对的。你
说那里是内陆丘陵,这也是对的。你甚至还可以说那里是雪山或是负海拔的盆地。这全
对。” “你……你说什么?”何夕扶住自己的额头,他看不出郝南村有开玩笑的意
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与他同样吃惊的还有牧野静。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
说什么。”郝南村毫不迟疑地点头,“你们只要听完其中的原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
讲了。” “知道什么是普朗克恒量吗?”凯瑟琳博士轻声问道。
  何夕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着,“以前学过,那大概是一个常数,所有物体具备的能
量都是它的整倍数。”
  凯瑟琳颌首,“你说的不算离谱。那的确是一个常数,具体数值是6.626乘以10的
负34次方,单位是焦耳.秒。按照量子力学的基本观点,世界并不是连续存在的,而是以
这个值为间隔断续存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物质的能量和质量——你应该知道按照质能方
程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这个值的整倍数。如果我们把这个常数看成整数1,那
么这个世界上任何物体所具备的能量值都是一个很大的整数。比方说是一万五千,或者
是九亿四千万零七十六。这些都可以,但是决没有一件物体会具有诸如八点五四这种能
量值。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不妨把普朗克常数看作一块最基本的砖,整个世界正是由无
数这种砖堆砌而成。”
  何夕很认真地听着,他的嘴微微翕开,样子有些傻。应该说凯瑟琳讲的很明白,但
何夕不明白的是她为何要讲这些,何夕看不出这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和自己会扯上什么关
系。 “等等。”何夕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凯瑟琳博士的话,“我只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
么地方。你不用绕那么多圈子,我对无关的事情不感兴趣。” 凯瑟琳博士叹口气,
“我说这些正是为了告诉你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她的目光环视着另外的几名委员,
似乎在作最后的确认,“枫叶刀市的确就位于我说的那个位置。” “这不可能。”何
夕与牧野静几乎同时叫出声。 “这是真的。”江哲心博士肯定地答复。 “你是说它
是一座建在地底的城市?你们在地底又造了一座城市,甚至——还造出了地下海洋。”
何夕有些迟疑地问,也许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推测过于荒谬,他的声音很低。
  凯瑟琳摇头,“我说了那么多你应该想得到了。我看得出你很聪明。”
  何夕心中一凛,凯瑟琳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是的,还有一种可能……但那实在
是——太疯狂了。
  “不可能的。”何夕喃喃道,他的额上沁出了汗水。
  凯瑟琳的表情变得有些幽微,她的心思像是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银白的须发在
她的额头上颤巍巍地飘动。她的目光停在了地图的一隅,那里是一片深黄色,“枫叶刀
市就在那里,一座很平常的城市。但是……”
  凯瑟琳顿了一下,“它是由另一种砖砌成的。”
  (九)
  “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给了我们一个强烈的暗示,那就是我们并不象自己通常认为
的那样占满了全部空间。实际上即使这个星球上已经看不到一丝逢隙了它仍然是极度空
旷的,因为在普朗克恒量的间隙里还可以有无数的取值,就好比在“一”到“二”之间
还有无数的小数一样。”凯瑟琳博士露出神秘的微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枫叶刀市所在的那个世界里普朗克常数有另外的起点。如果把我们的普朗克常
数看作整数一的话,枫叶刀市的普朗克常数的起点大约是一点一六。”江哲心语气艰难
地开口道,看得出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费了不少劲,“这就是答案。”
  “另外的……值。”何夕仍然如坠迷雾,“这意味着什么。”
   “你不妨想像一下一队奇数和一队偶数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情。”江哲心像是在启
发,他注视着何夕的神情,“你应该想到那其实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因为它们都将毫无
查觉地穿过对方的队伍。而我们与枫叶刀市之间正好相当于这种关系。如果你和生活在
枫叶刀市的一个人相遇了的话……”江哲心作了一个停顿,“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情。”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傻,“发生……什么事情。”他用力思索着,“我是不是会看到
他身上有很多小洞。”
  江哲心博士缓缓摇头,“答案是你根本就感知不到他。他在你面前只是一团虚
空。”
  “可是他总会反射光线吧。”何夕插话道。
  “问题是他所在的世界的所有物质都和他具有同样的普朗克常数偏移量,光也不会
例外。”包括光线在内的那个世界的所有物体都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越你的身躯,对它们
来说你也只是一团虚空。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数学里的平行线,永远延伸但却永远不
能相交。”
  “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就在我身体的周围还生活着另外一些奇怪的东西。”何夕神
经质地伸手在空中抓挠着,“它们可以任意穿过我的身体,就像是我并不存在。”汗水
自何夕的额头上沁出来,他颓然地扶住墙壁,防止自己倒下去。牧野静的情形也不比他
好到哪儿去。何夕吁出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们了。虽然从理智上讲我难以接受这一
切。”他转头环视着屋子里的另一些人,“我想你们花这么多功夫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
让我长见识吧。说实话,你们要我做什么。”
  江哲心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件事情我还要告诉
你,记得郝南村博士说过在枫叶刀市所在的位置上还有高山和盆地吗。”他停下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夕想了一下,“难道说还有另外的世界存在。”
  “在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由于人口问题以及对自然的过度开发,
我们的地球已经不堪重负。”江哲心的语气变得沉重,“不知道在你心中是怎样看待我
们这些以科学为职业的人,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良知的奴隶。当我
们目睹人类的苦难时内心里总会感到极大的不安——哪怕这种处境根本就是咎由自取。
就在这时候我们的一位伟大的同行出现了,他是一名华裔物理学家,他叫作金夕。金夕
博士找到了一种他称作“非法跃迁”方法,可以将物质跃迁到另一层本来不可能的能级
上。在他的方程式里总共找到了六个可能的稳定解,我们原有的世界只是其中的一个
解。”
  “那另外的五个解呢?”何夕插话道。
  “当时的世界已经无法承受人类的重负,金夕博士唯一的选择是立即把所有的解都
用上了,政府全力支持了这项计划。枫叶刀市所在的世界也只是其中的一个解,而从某
种意义上讲我们现在的世界其实是由六重世界构成的。”
  “六重。”何夕喃喃而语,似乎有所触动。
  “的确有点巧合。”江哲心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当年佛陀把欲世界分成包括
地狱道,饿鬼道,畜牲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在内的六道,它们在业力的果报下永
无止境地流转轮回。”他稍停一下,语气变得像是宣判,“此所谓六道众生。”
  (十)
  “众生门”国家实验室位于南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座平常的热
带岛屿,但是附近的渔民都知道这里是不能随便靠近的。而每天都有一些行踪不定的神
秘船只和直升机从岛上驶向外界。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众生门’了。”江哲心走到何夕的身后,他的思绪显
然已经飞到了往昔的年代,“我的前辈们设置了这个装置,用来将当时过多的人口发送
到另外五个新创的世界去。它的原理并不复杂,你应该知道,如果一个电子吸收了光子
的话它就会跃迁到某个新的能级轨道上去。在‘众生门’里有一种具备特殊能级的粒子
将会辐射你的躯体,其能级不到普朗克常量的十分之一,在自然界中是不存在这种能级
的。通过控制其强度,我们可以让你到达其余五个新创世界去。好啦,我还有事。”说
完话江哲心急匆匆地朝忙碌的人群走去。
  牧野静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哲心的背景,“我觉得有地方不对。”
  “你说什么?”何夕吃了一惊。
  牧野静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同时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这里有些事情不能解释吗
?”
  “解释?解释什么?”
  “你知道我是个警员,我是因为调查‘自由天堂’的案子才牵涉到这件事情里来
的。”牧野静说得很认真,“如果把这些事情同那件案子联系起来想的话……”
  何夕愣了一下,他是从牧野静口中知道了整个案子的详情。当他听到华吉士议员死
前描述的场景时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以前目睹的怪事,但他并未从中悟出什么来。现在
牧野静突然提到这一层倒是让他心中一动。
  “我甚至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牧野静兴奋地说,“大约在一年前我调查过一件
发生在撒哈拉沙漠的离奇雪崩事件。你想想看,这里边会不会有联系。”
  “你不会是在说……”何夕欲言又止,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了。
  牧野静却点头道,“也许那就是真相。”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何夕禁不住笑了。
  “这就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嘛。”牧野静得意地跟着笑,以何夕的
眼光来看她这副自鸣得意的笑靥真是动人极了。“哎。”她突然轻叫一声,双颊泛起红
晕。
  “怎么啦?”何夕问,但他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想起了牧野静刚才的那
句话里可以包含的另一种意思。这样想着何夕也不禁有些讪讪然,“你别多心嘛,说错
了就说错了,我们不是没事嘛。”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错了,遇上这种场面只能装
糊涂,哪能有意卖弄明白呢。
  “谁说错了。”果不其然,牧野静当即白了何夕一眼,“要你多事。”
  “还是说正事吧。”何夕换了话题,“如果把雪崩看作是位于另一层世界的物质由
于某种原因突然进入了我们这层世界的话也就好解释了。同样的,如果把那个人的突然
消失解释为进入了另外一层世界的话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何夕的眼中放着光,“可
是那个人根本没有凭借什么‘众生门’之类的装置,难道,”何夕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能够在六个世界里自由往来。”
  牧野静的声音有些发抖,“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个——杀人凶手。”
  何夕倒是很平静,他重复着牧野静的话,他觉得这一切简直令人发疯,“是的,他
是个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执掌六道众生生杀大权的自由的凶手。”
  (十一)
  江哲心博士颓然坐倒,过了好半天才幽幽开口,“你们终于还是想到了。不错,这
就是我们眼下的处境。我们刚刚听到‘自由天堂’的案子时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因
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五人委员会’本来就是一个管理层叠空间的组织。”江哲
心注意到了他的听众的茫然,“层叠空间就是指包括我们这个世界在内的六层空间,
‘五人委员会’成立于两百多年前,当时世界刚刚凭借人类智慧的伟大力量分化为六层
平行的物质空间,其后又花了数十年的时间使得另外五层世界变得适宜人类居住。我想
强调一点,我们说到空间分层的时候其实是指物质与能量分层。站在我的观点上看,空
间和时间都是并不存在的抽象概念,空间只是对映着物质的存在,而时间则对映着物质
的运动。当物质世界分层的时候空间也就自然分层了。我们的这个世界看上去并无变
化,而另外五个世界则是全新的。整个空间范围是以地球为中心半径约六千五百公里的
球体,包容着整个地球生物圈。如果区域之外的物质进入该区域的话也将被分层。比如
说太阳光照射进这个区域时将分化为六层,并分别被每一层世界所感知。在这个空间范
围内的所有物质元素都被分出了新的五层。新的物质元素层次在新的空间里组合出另一
层世界。那些世界和我们这层世界相当类似,它们在初创之时拥有除生命之外的一切,
比如水和空气,适宜的温度,以及土壤——虽然相当贫嵴。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它
们是行星,是和地球同样规模的巨系统。对于一颗行星级别的系统来说,这些条件已经
足以承载宇宙间无与伦比的奇迹,那便是生命。由于出自同一原始物质,所以这六层世
界在位置上始终是大致重合的,但效果上却是我们仿佛有了六个地球。当时成立‘五人
委员会’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应该说在两百年来这个组织虽然地位崇高但
却是无事可干。不过金夕博士倒是预言,由于按照量子力学的观点这个世界本质上是按
几率存在的,故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只是几率大小不同。所以不排除可能存在某些
可以穿梭于不同能级空间的自由物质,比如说某一个质子,或是某一个光子,其几率按
方程式解出的值都小于十亿分之一。”
  何夕心念一动,“如果是一个大的物体呢,比如是某个人?”
  江哲心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以人这样大小的物体来说,出现某个可以自由穿梭层
叠空间的人的几率数不到百万亿分之一。你知道,六重世界的总人口也不过七百亿,所
以这种几率可以认为是不可能。但是……”江哲心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们中彩了。事
实上出现了这样的人,而且是两个。当然,我想也不会再多了。其中一个是那个可怕的
凶手,而另一个人就是——”江哲心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 
 (十二)
  “我?”何夕惊奇地反问,尽管他心有预感但还是受到了巨大的触动,“你是说我
是那种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
  江哲心郑重地点头,“不到百万亿分之一的几率让你遇上了。”他补充道,“你可
以将自己连同周围小范围的空间一起跃迁到另一层世界去,比方说你自己连同身上的衣
服或是一些小的东西。”
  “如果我是那种人,你们又何必花这么多精力来启用‘众生门’。”
  “通过‘众生门’你可以尽快发现自己的全部潜力,‘众生门’起引导作用,过不
了多久你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自由来往于层叠空间了。”
  这时凯瑟琳博士在不远处招手道,“可以开始了。”随着她的话音,大厅中间的地
板开始朝两边分开,半分钟后一个样式古怪的箱子从下面升了上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
电梯。
  何夕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对江哲心说,“你们很自信嘛。凭什么就认为我
会愿意做这个实验呢?”
  江哲心吃了一惊,他看着何夕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
不是有约定吗?”
  何夕脸上仍然是那种奇怪的笑容,“你不妨回忆一下,从头至今我何曾说过一句同
意的话。我只不过想知道真相罢了。正是因为你们的研究,我从小就被认为是一个怪
人,一个神经病。我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生活,失去了一切。当我想要弄明白这是为什
么的时候你们甚至真的让我变成了一个白痴。”何夕的脸变得扭曲了,看上去有些狰
狞,“我看过自己病中的照片,我像是一块面团似地靠在肮脏的床头,嘴里牵出几尺长
的口水,脸上却在满足的笑。我的天——”何夕闭上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啊,就
像是一头吃饱了的猪。可那就是我,的确确就是我啊,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你们有了麻
烦,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的一生都将那样度过。这就是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而你们
全部都心安理得。”这时何夕的目光落到牧野静的脸上,她的眼里有莹莹的泪光闪动,
“还有她,你们当初是不是也打算让她成为那样的白痴?”
  江哲心的语气变得很低,“我只能说抱歉,为了保守秘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何夕粗暴地打断他,“那是你们的事。自始至终我有什么过错吗,我根本是无辜
的。如果现在要我去选择的话我宁愿去做另外那个人。”何夕捉弄地看着江哲心,就像
是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你不觉得那个人比我聪明的多吗。他没有像我一样傻乎乎地
到处去寻找答案,也没有寄希望于别人。现在他能够自由往来于六道众生之间,在每一
层世界里他都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而这在实际上就相当于——神。”何夕注意观察着
江哲心的脸,对方的表情让他的心里涌起阵阵快意,“他掌握了对六道众生生杀予夺的
无上权力,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主宰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何夕大笑起
来,“如果说他是魔鬼的话那么你们就是造就并且放出魔鬼的人。”
  何夕咧咧嘴,“还有件事。我想清楚了,发生在赤道沙漠的离奇雪崩也是你们造成
的,来自另一层世界的冰雪——对了,你们管这叫自由物质吧——压死了两个人。”他
残酷地笑了笑,“那次你们运气好,如果雪崩发生在某个上千万人的大城市的话,比如
说纽约——”何夕凝视着江哲心的眼睛,“是的,这种几率很小,可是别忘了,你说的
几率里没有考虑时间。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机会将越来越多,直到成为一种必然。就好
比某一地方在某一时刻发生地震的几率很小,但若干年之中却终究会发生地震一样。”
  江哲心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纸,何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在他的内
心。何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你是帮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着,是你放出了
魔鬼。江哲心博士再也站立不稳,他缓缓地瘫倒在地。而与他的身躯同时倒塌的还有他
自己的全部世界。
  (十三)
  郝南村愤怒地瞪着何夕的脸,他的语气冷得像冰,“按照章程,现在由我接替江哲
心博士执行委员的职务。他是我的老师,如果他有什么不测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
说到做到。”
  何夕满不在乎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我是不会合作的。”
  “也许你对我有成见。”郝南村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实说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
谁让我当年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呢。你要是恨我尽管恨好了,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违
背自己的意愿。” “违背自己的意愿?”何夕重复着这句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么。”
  郝南村洞若观火地笑笑,“何苦强撑。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和江哲心博士根本就是
同一种人。”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也就是那种对世界的关心胜过对自己的关心的那种
人。我知道你会同意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呆,郝南村的话让他有异样的感觉,就像是被人说中要害。
  “这次反复只是你内心不满的表现,你只是记恨当年我们那样对你。”郝南村悠然
开口,“实际上你早就已经妥协了。不过我觉得与其说是向我们妥协,倒不如说是你向
自己的内心深处潜藏的某些东西妥协了更为恰当。我说的对不对你自己知道。”
  何夕有些惊恐地看着郝南村,在这个人面前他有种被人剥光了衣服的感觉。妥协,
他回味着这个词,然后他极不情愿地发现郝南村说的居然是对的,这个人的目光竟然完
全看透了他的内心世界。
  “老实说我从不认为科学家们应该为这个事件负什么责任。”郝南村用目光制止了
何夕想要反驳的举动,“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说这是我在为自己开脱。但这是我
内心真实的想法。人类缺乏能源,于是我们找到了原子能。人类缺乏粮食,于是我们又
找到了转基因作物;人类缺乏生存空间,于是我们找到了层叠空间。我们许身科学以求
造福人类,难道能够对人类的苦难不予理睬。不错,我们同时给人类带来了核爆炸,带
来了新变异的可怕物种,带来了自由物质和‘自由天堂’,可是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的
吗。我们就像是一头在麦田里拉磨的驴,为了给人们磨麦而转着永无止境的圆圈。同时
因为踩坏了脚下的麦苗还必须不时停下来想办法扶正它们。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何夕叹口气,“好啦,我认输了。我们出去吧,他们可能等不及了。”
  ……
  箱子的门正在缓缓关闭,发出咯咯的声音。突然间何夕觉得一阵心慌,他有种不对
劲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放心。别紧张,他安慰自己说,这个玩意儿传送
过上百亿人呢。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而那关门的咯咯
声就像是一把很钝的锯子在锯钢条,让他起鸡皮疙瘩。
  就在大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何夕猛地冲了出去,他的外套却被钩住留在了里面。
  直到面对凯瑟琳博士的眼睛时何夕才醒悟到这件事多么难以交待,他讪讪地笑着
说,“可能是里面有些热。”
  郝南村倒是没有说什么,他看着何夕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其他人摆手示意行动取
消。
  “别忙。”何夕突然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见识过这种实验,心里有些不踏实。
反正我的衣服留在了里面,不如先拿它作个实验。”
  郝南村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针对这个想法还是针对何夕刚才的举动,“你知
不知道作一次跃迁要花多少精力和费用。请不要总是用实验这个词,在两百年前可以这
么说,而现在已经不是实验而是实用了。”他转头对着另外几个人说,“关闭电源。”
  何夕不依不饶地拦住他,“我只是一个俗人,不敢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就当是
给我点信心。”
  “我看就依他吧。”蓝江水没好气地说,“否则他是不肯合作的。”
  箱子的门再一次合拢,控制台上的提示灯开始急促地闪烁。不知过了多久箱体的门
缓缓打开,何夕第一个冲进去。身后传来凯瑟琳平静地话语,“里面什么都不会有的,
你的衣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但是何夕转过身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他的外套,只不过上面已经是千 
疮百孔。“看来——”何夕古怪地笑笑,“实验是部份成功。”
  “我的上帝,有人破坏了‘众生门’”,凯瑟琳博士低声惊叹。郝南村警惕地环视
着四周,他的目光停在了大厅左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很大的仪器。这时从那里突然传来
一声响动,郝南村立刻冲了过去,蓝江水紧随其后。
  两声枪响。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乱糟糟地朝着那边赶去。但是一个奇景出现了,有一个影子凌
空朝着大厅的天花板走去,两脚一抬一抬地就像是在上楼梯。等到警卫们想起来开始朝
这个影子开枪射击时那个影子已经越来越淡,然后他消失在了天花板的一隅。
  人群愣立着,枪声还在回响着。过了好一阵何夕才猛地想到郝南村。他急步朝前走
去。
  郝南村倒在一台仪器的背后,他的肩上中了一枪,人已经昏迷。蓝江水倒在几米之
外,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
  (十四)
  清晨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慷慨地将喷薄万丈的光芒倾泻在大地上。云彩被阳光染成
了火红的颜色,幻化出无尽的变迁。
  何夕走在一条已经废弃不用的道路上,在他的正前方已经可以隐隐看到一些高大建
筑的身影,这使得他受到了鼓舞。
  这时旁边的一块路牌吸引了何夕的目光,他停下来注视着这块朽烂不堪的牌子,并
且点燃了一只烟。何夕一直等到到这只烟燃完他的两指间产生剧烈的灼烧感时才如梦初
醒般地扔掉它,他重新把手抄到裤包里,朝前走去。
  何夕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块朽烂的路牌在风中颤抖。这时一阵风将路牌吹得
变换了方向,阳光照在了上面,显出一行已经不太清晰的字迹:
  四公里,枫叶刀市。
  …… “实验对象没有按期返回。”凯瑟琳博士注视着‘众生门’,时间显示何夕
离应该返回的时间已经超出了近六个小时。
  牧野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但眼睛里的焦急却是人人都看在
眼里。她想知道何夕会不会出事,但却不知道该问谁。
  江哲心博士坐在轮椅上,才短短几天他看上去苍老多了。那天与何夕的争论引发了
他的心脏病,如果不是因为郝南村博士正在治疗人手不足的话他本是不用来的。
  “有没有重点观测枫叶刀市所在地区。”江哲心博士轻声问道,“我认为何夕是足
以信赖的,他的晚归一定是因为到那座城市里去了,如果换成我也会这样做的。”
  但是何夕突然出现在了‘众生门’里,“我回来啦。”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轮椅上
的江哲心,显然他听到他们的对话。
  江哲心博士直视着何夕的脸说,“你感觉怎么样,现在如果没有‘众生门’你能不
能穿梭层叠空间?”
  何夕迟疑了一下说,“还没那么快。我想起码还需要两三次实验吧。”
  江哲心竟然笑起来,“你不要想骗我,我是相信理论的人,通过‘众生门’获取经
验一次就足够了。” 何夕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看来瞒不过你。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
们高兴的样子。” 江哲心叹口气,“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不愿意看着我们这些人高兴,
甚至我还巴不得这些人撞得头破血流整天哭丧着脸才好。”
  何夕也学着叹口气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江哲心笑笑,这使得他脸上的绉纹越发地沟壑纵横,“这不关聪明的事,而是近不
近人情的问题。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自然就能够猜度到你的心思。”
  何夕稍愣,过了一会他幽幽地说,“看来你真的是一个好人。”他环视了一眼四
周,“有件事情我想单独同你谈。”
  ……
  “我这次实际上去了两层空间。”
  “为什么?”
  “因为我在枫叶刀市看到了很不寻常的事情。你知道‘自由天堂’吧。在我们这里
它还是一个没有被正式承认的非法组织,但是在枫叶刀市的那个世界里它已经合法
化。”
  江哲心的脸色阴沉了,他望着墙角一语不发。
  何夕继续说道,“在那一层世界里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人成为会众,而且人数还在急
速增长之中。我同其中的一些人谈过,据他们说‘圣主’是受命拯救世界,力量无边,
可以操纵世间众生的生死祸福。他们中的一些人还亲眼目睹过‘圣主’显灵。”何夕叹
口气,“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虔诚,我觉得即使‘圣主’要他们马上去死他们肯定不会
有丝毫的犹豫,因为他们相信‘圣主’将令他们永生。自由天堂主宰那一层世界只是迟
早的事情了。”
  “你不是说你还去过另一层世界吗?”江哲心插话道。
  何夕艰难地笑笑,“情况更糟。‘自由天堂’在那个世界里的影响更大,几乎所有
人都陷于狂热了,站在教堂的神坛上接受礼拜的已经不是上帝,而是一个影子一般的雕
像,他们说那是‘圣主’。我觉得并不是那些人愚昧,因为他们目睹的的确是超出想象
的事物,不由得他们不陷入狂热。”
  “还有别的事情吗?这次你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何夕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江哲心的问询触动了他。这次他违反了计划私自到枫叶刀
市只是顺应了内心里的一个声音。当何夕面对着枫叶刀市那宏伟壮观的城市风景时,当
他看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万丈阳光时,当他的手真切地在粗糙的建筑物表面划过
时,当他的眼睛被滚滚红尘带起的喧嚣所灼痛时,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里有一个声音
在大声地说:我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亲眼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不是疯子。他的心思飞回
了檀木街十号那幢老式的建筑,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叹息,眼前划过漫天黄叶和黄叶里大
眼睛姑娘离去的背影。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何夕的脸庞滑下来,滴落在异域的土地上发
出清越的声音……
  “你怎么了。”江哲心关心的询问惊醒了何夕。
  何夕摆摆手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喝口水,平静了一下心
绪,“你有没有发觉事情不对。我是说关于上次‘众生门’被人破坏那件事。”
  “我知道的,看来‘自由天堂’的确势力庞大,我觉得那个影子——他们就是这样
告诉我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问题是他怎么会进来的?”
  “你这样问反倒让我奇怪。对能够穿梭层叠空间的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他
可以天马行空往来无碍。”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们那天刚好要进行跃迁实验。他还不至于能跑到别人的脑子
里去吧。”
  “你就直说怀疑谁吧?”
  何夕迟疑了一下,“跃迁实验那天崔则元博士为什么没有来?”
  江哲心悚然一惊,“你怀疑他?”
  (十五)
  送走客人之后崔则元独自走进书房,他的神情显得很疲惫,自从三年前过了七十岁
生日之后他自感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他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站在他的背后很久了。
  “你好。”何夕大方地打了声招呼。
  “你来做什么?”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现在我怀疑五人委员会里有‘自由天堂’的人。”
  “这么说你怀疑我。”崔则元环顾四周,“这没别人了,你直说吧。”
  “我只是觉得只有作这个假设才能解释一些事情。”
  崔则元博士叹口气,“你是不是因为实验那天我不在场所以才作出这种推断的。”
他指着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说,“两个月前我正式因为身体原因提出退出五人委员会。
你知道以前我们一直是终身制,所以这次的变化应该算是很大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忙于
这事情,不想反而惹得你怀疑。江哲心博士知道这件事的,他没有告诉你吗?”
  “江哲心博士?他没有说过。”何夕苦恼地回忆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时间他几乎站立不稳。
  ……
  何夕驾着小车一路狂奔,窗外的景物飞一样地朝后逝去。走过两个街区突然道路被
阻断了,一些拉着横幅的游行队伍鱼贯而过。所有的横幅上都写满了“自由天堂”这几
个字,横幅下边是无数表情狂热的人。他们喊着口号喧哗而过,更多的路人加入到其
中。何夕知道近段时间以来自由天堂的活动已经日趋公开,在政府里也有不少人支持。
这个日益庞大的组织取得合法地位只是迟早的事情。
  游行队伍好不容易才过去了,何夕急不可耐地踩下了油门。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五
人委员会里很可能有“自由天堂”的人。因为在另五个新创空间里根本没有“众生
门”,而如果没有“众生门”作引导的话没有人能够达到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境界,所
以这个人一定来自这一层世界。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也会
同何夕一样从小就目睹到一些奇怪的现象。从人之常情出发他也一定会发出询问,想要
找到答案。但是他却没有这么作,而是采取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利用这种能力的方
式。这就说明他很可能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而且很可能知道何夕的悲惨遭遇。除了五
人委员会之外还有谁能具备这些条件。五人中蓝江水已经不用怀疑了,而江哲心何夕是
怎么也想不到他头上去的。凯瑟琳在实验出事时一直没有走出过何夕的视线。现在如果
崔则元没有嫌疑,那么就只剩了一个人。当天在实验室他第一个朝大厅左角跑去的,他
和蓝江水到底看到了什么事情已是死无对证。他那天如果不那样做的话人们很容易会想
到“众生门”被破坏是内部出了问题,他那样做便可以引开人们的视线。他可以先打死
蓝江水之后再故意显出一个身体的影子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等到影子消失的时候他可
以从另一层空间里返回原地,再给自己补上一枪。当时保安们一直在外面开枪,枪声是
根本无法区分的。何夕感到一阵阵的心悸,郝南村阴骛的脸在他眼前晃呀晃的。 
 (十六)
  江哲心博士微微喘息着,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阵的紧缩。自从何夕同他谈过对五
人委员会内部的怀疑之后他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几乎是直觉地想到了郝南村。但
是要他怎么能正视这一点,郝南村是他最得意也是最心爱的学生。
  “这么说你承认了。”江哲心低声问,他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哆嗦。
  郝南村目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脚,江哲心的询问让他心烦意乱。什么地方出了差
错,他仔细地回想着。他并不怕江哲心发现这个秘密,实际上这也只是迟早的事,在他
的计划里他迟早会露面的,因为他将主宰六道众生。问题是他不想这么快就和江哲心摊
牌,毕竟他是自己的老师,而且可以说是恩重如山。
  “你不会明白的。一个人从小就被迫目睹无数说不清来处的奇怪的影子,它们无时
无刻不在你的眼前飞舞。我不敢对任何人讲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我怕他们把我关进疯
人院去,我怕极了。”郝南村捂住了头,他的眼睛里充满痛苦,“你不会明白的。”
  江哲心的神色平静了些,他轻抚着郝南村的肩头,“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在整件
事情里我们都是有责任的。只要你解散自由天堂,放弃那些荒唐的作法,你的前程是不
可限量的。”
  “前程。”郝南村仿佛有所触动,他直愣愣地望着墙,目光像是痴了。叫他怎么给
江哲心说得清楚,江哲心知道站在神坛之上享受亿万人的顶礼膜拜是什么滋味吗?知道
自己脚下的尘土被人亲吻的滋味吗?可他知道,那种感觉真是令人永远难忘。如今在
六道众生的世界里已经到处都建起了“自由天堂”的神龛,当他降临其上的时候四周狂
热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他的一笑一颦一喜一怒都可以左右亿万人,他们愿意为他生为他
死,无数人愿意为他奉献金钱,无数少女愿意为他奉献贞操。在自由天堂的世界里他的
话就是圣典就是金科玉律,那个时刻他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亿万人的主宰——而现在
江哲心居然要他放弃这一切。
  江哲心的神情有些恍惚,“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和金夕博士都错
了。我们实在是过于迁就人类的意愿,总是想尽办法满足他们。六道众生,”江哲心悲
叹一声,“佛陀本来就只给人类准备了‘人道’这一层世界,我们挖空心思做的这一切
根本就是逆天而行,只能是饮鸠止渴。何夕说的对,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由物质出现的
总体可能性将越来越大,如果那次雪崩或是某一次火山爆发发生在某个大城市的话后果
真是不堪设想。”江哲心闭上双眼,显出痛苦的神情,“倘若如此,我们的灵魂将永堕
地狱的底层,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郝南村有些紧张地问。
  “我决定由我们这一届委员会来终止‘众生门’计划。”江哲心睁开眼,“我已经
和凯瑟琳博士和崔则元博士谈过,他们已经同意了。”江哲心凝视着郝南村,“现在,
就差你的一票。”
  “如果我不同意呢?”郝南村幽幽地说。
  江哲心脸上显出决绝的神色,一丝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苍老的眼睛里浮动着,“那我
们只能恩断义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但是江哲心立刻捂住了胸口,一柄样式古怪的刀子贯穿了他的右胸。他看着殷红下
滴的鲜血,脸上的表情像是面对一件不可想像的事情。
  “不——”何夕突然从墙角现身出来,刚好目睹了弑师的一幕。郝南村的脸一下子
变得惨白,他惊恐地朝后退去。
  何夕看了眼江哲心的伤势,他愤怒地瞪着郝南村,“你还算是人吗?”他悲愤地
问,“他是你的老师。”
  郝南村镇定了一些,他神经质地叫喊着,“他要阻止我。无论谁要阻止我都是死路
一条。我是神,是至高无上的神——”
  “你是魔鬼。”何夕狂怒地打断他,与此同时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枪,“你该下地
狱。”
  郝南村突然笑了,他满不在乎地盯着何夕手里的枪,“你应该知道这没有用。我们
俩人都是上天凭借几率之手选中的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我们。等你的子弹 
打过来时我早就到另一层空间里去了。”
  “我相信报应,报应啊——”何夕虔诚地大喊,似乎想让上天的力量帮助自己除去
这个恶魔,几乎就在同时他手里的枪喷出了长长的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充斥了整个密
室。
  硝烟散尽,对面的墙上布满了弹孔,但是郝南村不见了。没有报应,也没有上天的
力量,什么也没有。何夕扔掉枪绝望地跪倒在地,掩面长泣。
  “你是……谁?”是江哲心的声音。他苏醒过来,迷茫地看着何夕。
  何夕急忙迎上去,“是我,何夕。”他握住江哲心的手,感觉生命正一点点地从这
个老人身上消失。“我该怎么办?”何夕痛苦地呻吟,“他是超出六道众生的恶魔,任
何力量都奈何不了他。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还有什么能阻止他?还有什么?告诉
我——”
  一丝淡然的近于彻悟的神色自江哲心苍老的脸上漾开,他低垂着眼睛一字一顿地
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头猛的一低。
  何夕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他的心中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没有人进来,密室向外
隔绝了刚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何夕抓起听筒。
  “江哲心博士,”听筒里是一个焦急的声音,“几分钟前凯瑟琳博士和崔则元博士
在实验室里遇刺身亡。据郝南村博士分析这很可能是一名叫作何夕的恐怖份子所为,政
府已经发出了通缉令……”
  何夕不禁哈哈大笑,这太荒唐了,自己居然成了通缉犯,而真正的恶魔却依然正人
君子般高高在上。他大笑着对着听筒说,“我就是何夕,江哲心博士就在我旁边,他已
经死了,来抓我吧。哈哈哈……”
  何夕扔掉听筒,继续放声大笑。密室的门打开了,荷枪实弹的警卫冲了进来。但是
何夕的身躯渐渐变淡变空,最终消失不见,只有凄厉的绝望到极点的笑声还在四处回
荡……
  (十七)
  牧野静穿过拥挤的人群,她的目光须臾都不敢从前方那个身影上滑落。四周充满了
男人的汗臭与女人的香水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让人呼吸不畅。天知道这么多人怎么会
突然聚拢来,看上去也许超过十万。所有人的精神都健旺之极,一个个红光满面就像是
过足了瘾的吸毒者。四下里的火堆照亮了天空,辟辟啪啪的木头爆裂声清晰入耳。松枝
燃烧淅出的油脂“滋滋”地往下淌,恰如人们高到极点的情绪。在广场的前方搭有一个
几米高的高台,台子正中是一具十字架。在十字架的中心处悬空挂着一张座椅。在高台
的四周都牵着条幅,上面书写着血红的大字——“自由天堂”。
  牧野静不知道何夕为何一到晚上就到这里来,自从十天前他突然失魂落魄地找到自
己之后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当时何夕的样子就像是刚刚走了几十里路似的,人一倒在床
上便人事不醒了。那一觉足足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醒来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脸
上是一种大彻大悟的神情。牧野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政府现在要通缉他,
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对于这些问题何夕的回答只是一个,那就是一语不发。不过他每
天都会消失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总是面色苍白疲倦得像是散了架,有时身上
还带着青紫的伤痕。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牧野静知道准是快到那个时刻了。往日里也是
每到这个时候人群都会像炸锅一般地掀起震耳欲聋的狂喊,直到那个什么“神”突然出
现在高台上的椅子上时却又立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而接下来便是
更加狂热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和掌声。那时的人群就像是要疯了一般且歌且舞,无数人朝
那个高台冲过去,口里嘶吼着“带我走吧”,“你与我同在”,“我愿意为你死”。片
刻之后“神”却悄然逝去,就如同他的出现一样的神秘。牧野静感到这里的人是一天比
一天多,她记得十来天前只有几百人而已。听别人说以前这里的神是极少显身的,但是
近段时间以来却从未让人失望。
   牧野静心里有一个猜想,虽然她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每当“神”显身的时
候她就会发现何夕不知上哪儿去了,而当“神”离去之后何夕却又会悄无声息地突然出
现,脸上是一种极度满足的神情。那种神情让牧野静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她疑心那个
“神”就是何夕自己。她甚至想如果何夕真的想要去当一个“神”的话自己应该怎么
办。她知道何夕不是常人,甚至他本身就可以说是一个神。这样想着的时候牧野静觉得
何夕就像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陌生人。
  牧野静咬咬牙,她快步向前几步,拽住了何夕的手。她轻声叹口气说,“你今晚一
直陪着我好吗?”
  何夕怔了一下,他低头看表,“等一会儿吧。我办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牧野静盯着何夕的眼睛,“什么事情?是不是比我重要。”
  有一丝亮光自何夕的眼睛里闪过,但立即就变暗了,他缓缓地将手从牧野静手里挣
脱,“比什么都重要。”他停一下,眼里滑过一丝无奈,“包括你。”
  说完这句话何夕就无声无息地从牧野静面前消失了。周围的人群都狂热地盯着高台
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这奇怪的一幕。
  但是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脖子都拼命地伸长了,朝着高台的方向望去。
牧野静擦干顺着脸庞流下的泪水,她的心已经碎了,她终于知道一个女人的柔情在男人
的所谓理想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可笑。她真想一走了之,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但是她还
是本能地望向了高台的方向,她知道“神”就在那里,不,应该说是何夕就在那里,享
受着万众的膜拜。
  但是事情变得有些古怪了,因为高台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两个身影——两个“神”?
!他们居然还在说着什么,只是无人能够听清他们的话。其实就算听得见也没有人听得
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那是神与神的对话。
  (十八)
  “怎么你会在这儿?”郝南村坐在高台上的椅子上,一条长长的披风斜拖在地。他
居然化过妆,使得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加威严和神圣,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几乎认不出他是
郝南村。他突然笑了,“我听说这里每天都有神在这个盛大的聚会上现身,原来是你。
你终于想通了。其实你何必冒我的名来偷偷享受这种无上之福呢?”郝南村陶醉地呤听
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想想看,造物主待你我不薄。世界就在我们的掌中,六道众生
也在我们的掌中。这真是妙不可言的感觉。”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何夕淡淡地说。
  “这有什么难懂的。”郝南村轻慢地指着黑压压的人群,“我和你属于另类,相对
于这些人来说我们是神。人生短促如朝露,何不利用上苍的恩赐享受。”他志得意满地
大笑,“我和你都将有精彩的人生。这些人心甘情愿地供我们驱使,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都将属于我们。”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是不稳定的。”何夕插话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六层
空间的世界将面临越来越多的问题,也许就在下一个时刻灾难就会降临。”何夕指着狂
热的人群,“这里有十万人,如果地下突然冒出火热的岩浆来会是怎样一副情形。”何
夕显出恐惧的神情,“就算是炼狱也不过如此罢。”
  郝南村稍稍愣了一下,可能何夕的话让他有所触动,但只一瞬间之后他即恢复了常
态,“这对你我都是没有影响的,我们可以马上穿梭到另一层安全的世界去。”
  “可他们呢,你就看着他们死吗?”何夕激动地大叫,他的脸涨得通红。过了几秒
钟后他平静下来,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说,“不过我倒是很满意你的回答,简直可说是满
意透顶。”他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满意?为什么。”郝南村问道,他隐隐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妥。
  “因为这使我永远都不必为自己以下要做的事情感到后悔。”何夕的手指微微一
动。一道亮闪闪的金属圈从椅子上弹出来,箍住了郝南村的身体。
  “你这是为何?”郝南村迷惑不解地看着何夕,“你要做什么?”
  何夕的手上多出了两样东西,那是一根足有两尺长的锈迹斑斑的铁钉和一把同样锈
迹斑斑的铁锤。 “这根钉子是我特意委托一位牧师替我找的,据说曾经钉在魔鬼的胸
口。”何夕认真地说。
  郝南村哑然失笑,他觉得何夕可能是有点神经不正常了,“不要玩这些噱头了,你
知道这不会有用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能够伤害到我,子弹不能,你手里的玩意儿更
不能。”
  何夕没有理睬郝南村的话,他一脸虔诚地朝前逼近,“你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
行。等到铁钉的尖锋刺进你的胸膛里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记得我说过一句话吗。”何夕
的眼神迷蒙了,“我说过我相信报应。我知道你是不信报应的,这正是你我之间最大的
不同。不过快了,你马上就会知道什么是报应了。”
  郝南村有些惊慌地盯着何夕,就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你准是疯了。我不想和你纠
缠。我奈何不了你,可你也同样奈何不了我。你慢慢玩吧。”说着话郝南村的身体开始
变淡,轮廓也开始消失。只一瞬间的功夫何夕的面前便只剩下了一团虚空。
  但是何夕的姿势没有变化,他依旧一手执锤一手执钉,脸上满是虔诚地望着苍穹,
目光里有希翼的光芒闪现,他的口里念叨着什么,就像是在祈祷。
  大约只几秒钟的时间郝南村突然又出现在了何夕面前的金属圈里,他的脸由于极度
的惊恐已经扭曲变形,看上去令人害怕。
  “你做了些什么?”郝南村挣扎着大叫。
  何夕低叹口气,“你终于知道害怕了。你知道你的老师江哲心博士临死前对我说了
句什么吗?”
  郝南村面色变得像纸一样白,额头上冒出汗水。“他……说什么?”
  “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夕指着那个金属圈说,“我给它起的名字就是天
网。其实很简单,它并不是单一的,在六道世界里的同一位置里都有这样的一个圈,所
以无论你逃到哪一层世界都会发现自己刚好仍然被它牢牢地箍住。这就是天网。”
  “天网。”郝南村面无人色地重复着这个词。
  “你以为我每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享受这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崇拜吗。”何夕鄙夷地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承认那种滋味的确让人飘飘欲仙,但是它不值得我留恋。你想
主宰这个世界可我不这么想,我从不认为哪个人有权那样做,而且我说过的,我相信报
应。我每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等你。如果你想避开我的话我是毫无办法的,所以我设计了
这一切。我知道这样的盛会对你的诱惑力是不可抗拒的。你不是喜欢万众的膜拜吗,你
不是喜欢坐在宝座上面高高在上的感觉吗,我全给你。当然,还有天网。为了布置好这
些,我在每一层世界里费尽周折。”何夕撩开衣袖露出伤痕,“这个位置在其中一层世
界里甚至是火山口。”何夕扫视台不过——”何夕露出冷酷的表情,“他们将亲眼看着
你死。”
  “还有这根取自魔鬼身上的铁钉。”何夕将手里的器物高高举起,“它也不是单一
的,在六道世界里都安排有一根这样的铁钉。你无处可逃了。”
  郝南村彻底瘫软了,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着,汗水从他的脸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
来。“你放过我吧。”他呻吟着哀求,“我不是人,你不要杀我。”
  何夕用更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到现在才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他的眼里有隐
隐的泪光闪动,他的眼前晃过一些故人的面孔。“想想为你而死的那些人吧,想想你将
把世界引向的去处吧。这就是你的报应。”何夕突然举起了铁锤,“纳命吧——恶
魔。”他高声喊道。
  全场哗然。
  “以圣灵的名义——”何夕击打着铁钉。
  血光飞溅。郝南村在惨叫。人群发出惊呼。
  “以圣子的名义——”何夕睁大了双眼,污血溅得他满脸都是。
  郝南村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他已经说不出话。
  “以死难者的名义——”何夕继续挥动铁锤。
  郝南村的身躯扭曲着忽隐忽现,他在六道世界里左奔右突但是却无路可逃,他的眼
睛瞪得很大,就像是要暴突出来。污黑的血顺着铁钉往下淌。
  “以正义的名义——”何夕的神色已是极度的亢奋,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嗜血的快 
感。
  郝南村抽搐着,口里吐出血沫。
  何夕停下来,但是立刻又补上一下,“以我的名义——”
  铁钉贯穿了郝南村的身体,直达背后的十字架,他的身体已经以铁钉为支撑悬挂在
了上面,有如某种象征。
  何夕朝郝南村的尸体上啐上一口,他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他还是强打精神转向已经
惊呆了的人群。一时间何夕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人们解释发生的一切。也许
是该让人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了,尽管这个真相并不美好,里面浸透了人类的疯狂与贪
婪,但是,它是真实的。
  “这就是你们的‘神’”何夕走到麦克风前,他指着郝南村的尸身大声说,“但是
他死了,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会死,所以他也不再是神了。”何夕扔下手里的铁锤,打
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我来告诉你们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吧。这个故事实在太
长了,它从两百多年以前蜿蜒至今,而几乎所有人却对它一无所知……”
  ……
  四下里的火堆已经燃尽,收敛了曾经喧嚣直上的妖冶的火光,有气无力地冒着烟。
而东方的天空已经现出了淡淡的天光,预示着真正的光明就要来临。
  何夕还在讲述着。
  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立着,就像是一座座雕像。
  “……后来的事你们都看到了。”何夕轻声叹口气,他像是要虚脱了一般。“这就
是真相。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愿意相信我,但是迟早你们会明白的。”何夕呲牙笑了一
下,目光惨淡,“有时我会忍不住想人类真是伟大,能够凭借智慧发现那么多自然的秘
密,用以造福自己。而有时我却又想,如果大自然是一位母亲的话那么人类就是她最聪
明但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孩子。这个小家伙顽劣不堪却又自以为是,他总是不断地向母亲
要这要那。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并不想纵容他。可是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聪明
了,他总能够变着花样地从母亲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有些东西是母亲本不愿意
给不能给同时也给不起的东西。但是因为孩子的聪明,他总是如愿以偿。他每一次背着
母亲偷偷地火中取栗都是有惊无险,每次都自以为得计地享受着自己的聪明,却不知母
亲一直就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为他将来的命运暗自垂泪。”
  何夕说不下去了,他的眼中淌出了泪水。泪光中他见到一个人走上高台,轻轻地依
偎在他的胸前——那是一个姑娘。这就是结局了,何夕想。
  (尾声)
  微风扫过无人的城市,蓝色天幕上巨大的云影缓缓移动。
  一百三十四岁的何夕已是白发苍苍,他站在宽大的街道上,环视着雄伟壮观的枫叶
刀市。一座高大而荒凉的过街天桥横亘在他的面前,昔日人流上下奔忙的景象已是苍狗
浮云。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有人的迹象,就像是一座死城。死城,何夕回味着这个
词,是的,这里是一座死城。“重归”计划是从一百年前启动的,也就是郝南村死后不
久。何夕想着这个时间,他在心里惊叹自己居然活了这么久,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异于
常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确实老了,他已经能够看到死亡的身影。在这个计划里人们用了
一百年的时间返回故里——谁能想到回家的路竟然有这么长。
  牧野静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在不太遥远的未来的某一天何夕自己也终将离开
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将继续存在下去,连同他们的子孙。何夕想到这一点时内心充
满宁静。
  阳光还在,反射万丈光芒的玻璃幕墙还在,但是人们已经归去了。这片异域的土地
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它也不应该存在。它只是空中楼阁,就如同镜子的反光。但是它毕
竟存在过,并且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承载过无数人,连同他们的爱与悲哀。只是,现在不
需要它了。
  再有几分钟,当“重归”计划结束之时,位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些人将启动巨大的仪
器湮灭五个新创的世界。何夕周围的一切将消逝无痕,就如同它们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这个时刻何夕想了许多,无数思绪在他的脑子里匆匆而过。他仿佛看到了百余年前那个
惊梦的童稚少年,仿佛看到许多故人向他微笑着走来。
  何夕抬起肩,做了个挥手道别的动作——向往昔的一切,也向这座令他永世难忘但
却终将在繁华落尽之后归于虚幻的城市。微风吹过来,掀动着他的白发。当何夕的手还
停在空中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阵亮到极点的白光,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他知
道,那件事情发生了。
  等到何夕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刚才的一切都已消逝不见,他发现自己身在一间亮着
灯光的屋子里,脚下是真正坚实的大地。何夕跺跺脚,享受着沉闷踏实的声音。不会有
雪崩了,也不再有离奇的大灾难,这很好——他想。
  这时房门突然“悉悉索索”的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那是一
个七八岁的长得胖乎乎的小男孩。
  男孩见到有人先是一惊,但是立刻问道,“你在我家厨房做什么?”
  “厨房?”何夕一怔,他环视了一圈,这里果然是个厨房,“我……路过这里。”
他来了兴趣,“那你到这里又是做什么?”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指着肚子说,“我饿了,想找东西吃。我妈妈只要过了
吃饭时间就不准我吃东西。”
  何夕心念一动,他这才发觉周围的景物是那样熟悉。时光的流逝终止了,窗外小园
子里花草们的身影随风摇曳。“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他轻声问道。
  小男孩打开冰箱,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脸上立刻写满幸福。“檀木街,十
号。”男孩咽了口唾沫,嘟哝着说。
  (完) 
 
July 04

乡村教师

 
 
他知道,这最后一课要提前讲了。
    又一阵剧痛从肝部袭来,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他已没能气力
下床了,便艰难地移近床边的窗口。月光映在窗纸上,银亮亮的,
使小小的窗户看上去象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那个世界的一切
一定都是银亮亮的,象用银子和不冻人的雪做成的盒景。他颤颤
地抬起头,从窗纸的破洞中望出去,幻觉立刻消失了,他看到了
远处自己渡过了一生的村庄。
    村庄静静地卧在月光下,象是百年前就没人似的。那些黄土
高原上特有的平顶小屋,形状上同村子周围的黄土包没啥区别,
在月夜中颜色也一样,整个村子仿佛已溶入这黄土坡之中。只有
村前那棵老槐树很清楚,树上干枯枝杈间的几个老鸦窝更是黑黑
的,象是滴在这暗银色画面上的几滴醒目的墨点......其
实村子也有美丽温暖的时候,比如秋收时,外面打工的男人女人
们大都回来了,村里有了人声和笑声,家家屋顶上是金灿灿的玉
米,打谷场上娃们在桔杆堆里打滚;再比如过年的时候,打谷场
被汽灯照得通亮,在那里连着几天闹红火,摇旱船,舞狮子。那
几个狮子只剩下卡嗒作响的木头脑壳,上面油漆都脱了,村里没
钱置新狮子皮,就用几张床单代替,玩得也挺高兴......
但十五一过,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挣生活去了,村子一下没
了生气。只有每天黄昏,当稀拉拉几缕炊烟升起时,村头可能出
现一两个老人,扬起山核桃一样的脸,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向山
外的路,直到在老槐树挂住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天黑后,村里
早早就没了灯光,娃娃和老人们睡的都早,电费贵,现在到了一
块八一度了。
    这时村里隐约传出了一声狗叫,声音很轻,好象那狗在说梦
话。他看着村子周围月光下的黄土地,突然觉得那好象是纹丝不
动的水面。要真是水就好了,今年是连着第五个旱年了,要想有
收成,又要挑水浇地了。想起田地,他的目光向更远方移去,那
些小块的山田,月光下象一个巨人登山时留下的一个个脚印。在
这只长荆条和毛蒿的石头山上,田也只能是这么东一小块西一小
块的,别说农机,连牲口都转不开身,只能凭人力种了。去年一
家什么农机厂到这儿来,推销一种微型手扶拖拉机,可以在这些
巴掌大的地里干活儿。那东西真是不错,可村里人说他们这是闹
笑话哩!他们想过那些巴掌地能产出多少东西来吗?就是绣花似
地种,能种出一年的口粮就不错了,遇上这样的旱年,可能种子
钱都收不回来呢!为这样的田买那三五千一台的拖拉机,再搭上
两块多一升的柴油?!唉,这山里人的难处,外人哪能知晓呢?
    这时,窗前走过了几个小小的黑影,这几个黑影在不远的田
垅上围成一圈蹲下来,不知要干什么。他知道这都是自己的学生,
其实只要他们在近旁,不用眼睛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直
觉是他一生积累出来的,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更敏锐了。
    他甚至能认出月光下的那几个孩子,其中肯定有刘宝柱和郭
翠花。这两个孩子都是本村人,本来不必住校的,但他还是收他
们住了。刘宝柱的爹十年前买了个川妹子成亲,生了宝柱,五年
后娃大了,对那女人看得也松了,结果有一天她跑回四川了,还
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这以后,宝柱爹也变得不成样儿了,开始
是赌,同村子里那几个老光棍一样,把个家折腾得只剩四堵墙一
张床;然后是喝,每天晚上都用八毛钱一斤的地瓜烧把自己灌得
烂醉,拿孩子出气,每天一小揍三天一大揍,直到上个月的一天
半夜,抡了根烧火棍差点把宝柱的命要了。郭翠花更惨了,要说
她妈还是正经娶来的,这在这儿可是个稀罕事,男人也很荣光了,
可好景不长,喜事刚办完大家就发现她是个疯子,之所以迎亲时
没看出来,大概是吃了什么药。本来嘛,好端端的女人哪会到这
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但不管怎么说,翠花还是生下来了,
并艰难地长大。但她那疯妈妈的病也越来越重,犯起病来,白天
拿菜刀砍人,晚上放火烧房,更多的时间还是在阴森森地笑,那
声音让人汗毛直竖......
    剩下的都是外村的孩子了,他们的村子距这里最近的也有十
里山路,只能住校了。在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里,他们一住就是
一个学期。娃们来时,除了带自己的铺盖,每人还背了一袋米或
面,十多个孩子在学校的那个大灶做饭吃。当冬夜降临时,娃们
围在灶边,看着菜面糊糊在大铁锅中翻腾,灶膛里秸杆桔红色的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这是他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温暖的
画面,他会把这画面带到另一个世界的。
    窗外的田垅上,在那圈娃们中间,亮起了几点红色的小火星
星,在这一片银灰色的月夜的背景上,火星星的红色格外醒目。
这些娃们在烧香,接着他们又烧起纸来,火光把娃们的形象以桔
红色在冬夜银灰色的背景上显现出来,这使他又想起了那灶边的
画面。他脑海中还出现了另外一个类似的画面:当学校停电时
(可能是因为线路坏了,但大多数时间是因为交不起电费),他
给娃们上晚课。他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照着黑板,“看见不?”他
问,“看不显!”娃们总是这样回答,那么一点点亮光,确实难
看清,但娃们缺课多,晚课是必须上的。于是他再点上一根蜡,
手里两根举着。“还是不显!”娃们喊,他于是再点上一根,虽
然还是看不清,娃们不喊了,他们知道再喊老师也不会加蜡了,
蜡太多了也是点不起的。烛光中,他看到下面那群娃们的面容时
隐时现,象一群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拼命挣脱黑暗的小虫虫。
    娃们和火光,娃们和火光,总是娃们和火光,总是夜中的娃
们和火光,这是这个世界深深刻在他脑子中的画面,但始终不明
其含义。
    他知道娃们是在为他烧香和烧纸,他们以前多次这么干过,
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象以前那样斥责他们迷信了。他用尽了
一生在娃们的心中燃起科学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同笼罩着
这偏远山村的愚昧和迷信相比,那火苗是多么弱小,象这深山冬
夜中教室里的那根蜡烛。半年前,村里的一些人来到学校,要从
本来已很破旧的校舍取下掾子木,说是修村头的老君庙用。问他
们校舍没顶了,娃们以后住哪儿,他们说可以睡教室里嘛,他说
那教室四面漏风,大冬天能住?他们说反正都外村人。他拿起一
根扁担和他们拚命,结果被人家打断了两根胁骨。好心人抬着他
走了三十多里山路,送到了镇医院。
    就是在那次检查伤势时,意外发现他患了食道癌。这并不稀
奇,这一带是食道癌高发区。镇医院的医生恭喜他因祸得福,因
为他的食道癌现处于早期,还未扩散,动手术就能治愈,食道癌
是手术治愈率最高的癌症之一,他算拣了条命。
    于是他去了省城,去了肿瘤医院,在那里他问医生动一次这
样的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象你这样的情况可以住我们的扶贫病
房,其他费用也可适当减免,最后下来不会太多的,也就两万多
元吧。想到他来自偏远山区,医生接着很详细地给他介绍住院手
续怎么办,他默默地听着,突然问:
    “要是不手术,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儿,才说:“半年吧。”,并不解
地看到他长出了一口气,好象得到了很大安慰。
    至少能送走这届毕业班了。
    他真的拿不出这两万多元。虽然民办教师工资很低,但干了
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按说也能攒下一些钱了。只是他
把钱都花在娃们身上了,他已记不清给多少学生代交了学杂费,
最近的就有刘宝柱和郭翠花;更多的时候,他看到娃们的饭锅里
没有多少油星星,就用自己的工资买些肉和猪油回来......
反正到现在,他全部的钱也只有手术所需用的十分之一。
    沿着省城那条宽长的大街,他向火车站走去。这时天已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发出迷人的光芒,那光芒之多彩之斑澜,让他
迷惑;还有那些高楼,一入夜就变成了一盏盏高耸入云的巨大彩
灯。音乐声在夜空中漂荡,疯狂的、轻柔的,走一段一个样。
    就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慢慢地回忆起自己不算长的
一生。他很坦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早在二十年前初中毕业回到
山村小学时,他就选定了自己的命。再说,他这条命很大一部分
是另一位乡村教师给的。他就是在自己现在任教的这所小学渡过
童年的,他爹妈死得早,那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就是他的家,他的
小学老师把他当亲儿子待,日子虽然穷,但他的童年并不缺少爱。
那年,放寒假了,老师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家里过冬。老师的家很
远,他们走了很长的积雪的山路,当看到老师家所在的村子的一
点灯光时,已是半夜了。这时他们看到身后不远处有四点绿荧荧
亮光,那是两双狼眼。那时山里狼很多的,学校周围就能看到一
堆堆狼屎。有一次他淘气,把那灰白色的东西点着扔进教室里,
使浓浓的狼烟充满了教室,把娃们都呛得跑了出来,让老师很生
气。现在,那两只狼向他们慢慢逼近,老师折下一根粗树枝,挥
动着它拦住狼的来路,同时大声喊着让他向村里跑。他当时吓糊
涂了,只顾跑,只想着那狼会不会绕过老师来追他,只想着会不
会遇到其它的狼。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村子,然后同几个拿
猎枪汉子去接老师时,发现他躺在一片已冻成糊状的血汩中,半
条腿和整只胳膊都被狼咬掉了。教师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就咽了
气,当时在火把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老师的眼晴,老师的腮帮被
深深地咬下一大块,已说不出话,但用目光把一种心急如焚的牵
挂传给了他,他读懂了那牵挂,记住了那牵挂。
    初中毕业后,他放弃了在镇政府里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直
接回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山村,回到了老师牵挂的这所乡村小学,
这时,学校因为没有教师已荒废好几年了。
    前不久,教委出台新政策,取消了民办教师,其中的一部分
经考试考核转为公办。当他拿到教师证时,知道自己已成为一名
国家承认的小学教师了,很高兴,但也只是高兴而已,不象别的
同事们那么激动。他不在乎什么民办公办,他只在乎那一批又一
批的娃们,从他的学校读完了小学,走向生活。不管他们是走出
山去还是留在山里,他们的生活同那些没上过一天学的娃们总是
有些不一样的。
    他所在的山区,是这个国家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但穷不是最
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里的人们对现状的麻木。记得那是好多年
前了,搞包产到户,村里开始分田,然后又分其它的东西。对于
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大伙对于油钱怎么出机时怎么分配总也
谈不拢,最后唯一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是把拖拉机分了,真的分
了,你家拿一个轮子他家拿一根轴......再就是两个月前,
有一家工厂来扶贫,给村里安了一台潜水泵,考虑到用电贵,人
家还给带了一台小柴油机和足够的柴油,挺好的事儿,但人家前
脚走,村里后脚就把机器都卖了,连泵带柴油机,只卖了一千五
百块钱,全村好吃了两顿,算是过了个好年......一家皮
革厂来买地建厂,什么不清楚就把地卖了,那厂子建起后,硝皮
子的毒水流进了河里,渗进了井里,人一喝了那些水浑身起红疙
瘩,就这也没人在乎,还沾沾自喜那地卖了个好价钱......
看村里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汉们,每天除了赌就是喝,但不去
种地,他们能算清:穷到了头县里每年总会有些救济,那钱算下
来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里刨一年土坷垃挣的多......没
有文化,人们都变得下做了,那里的穷山恶水固然让人灰心,但
真正让人感到没指望的,是山里人那呆滞的目光。
    他走累了,就在人行道边坐下来。他面前,是一家豪华的大
餐馆,那餐馆靠街的一整堵墙全是透明玻璃,华丽的枝形吊灯把
光芒投射到外面。整个餐馆象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穿着华贵的
客人们则象一群多彩的观赏鱼。他看到在靠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
一个胖男人,这人头发和脸似乎都在冒油,使他看上去象用一大
团表面涂了油的蜡做的。他两旁各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暴露的
女郎,那男人转头对一个女郎说了句什么,把她逗得大笑起来,
那男人跟着笑起来,而另一个女郎则娇啧地用两个小拳头捶那个
男的......真没想到还有个子这么高的女孩子,秀秀的个
儿,大概只到她们一半......他叹了口气,唉,又想起秀
秀了。
    秀秀是本村唯一一个没有嫁到山外姑娘,也许是因为她从未
出过山,怕外面的世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和秀秀好过两
年多,最后那阵好象就成了,秀秀家里也通情达理,只要一千五
百块的肚疼钱(注:西北一些农村地区彩礼的一个名目,意思是
对娘生女儿肚子疼的补偿)。但后来,村子里一些出去打工的人
赚了些钱回来,和他同岁的二蛋虽不识字但脑子活,去城里干起
了挨家挨户清洗抽油烟机的活儿,一年下来竟能赚个万把块。前
年回来呆了一个月,秀秀不知怎的就跟这个二蛋好上了。秀秀一
家全是睁眼瞎,家里粗糙的干打垒墙壁上,除了贴着一团一团用
泥巴和起来的瓜种子,还划着长长短短的道道儿,那是她爹多少
年来记的账......秀秀没上过学,但自小对识文断字的人
有好感,这是她同他好的主要原因。但二蛋的一瓶廉价香水和一
串镀金项链就把这种好感全打消了,“识文断字又不能当饭吃。”
秀秀对他说。虽然他知道识文断字是能当饭吃的,但具体到他身
上,吃得确实比二蛋差好远,所以他也说不出什么。秀秀看他那
样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股让他皱鼻子的香水味。
    和二蛋成亲一年后,秀秀生娃儿死了。他还记得那个接生婆,
把那些锈不拉叽刀刀铲铲放到火上烧一烧就向里捅,秀秀可倒霉
了,血流了一铜盆,在送镇医院的路上就咽气了。成亲办喜事儿
的时候,二蛋花了三万块,那排场在村里真是风光死了,可他怎
的就舍不得花点钱让秀秀到镇医院去生娃呢?后来他一打听,这
花费一般也就二三百,就二三百呀。但村里历来都是这样儿,生
娃是从不去医院的。所以没人怪二蛋,秀秀就这命。后来他听说,
比起二蛋妈来,她还算幸运。生二蛋时难产,二蛋爹从产婆那儿
得知是个男娃,就决定只要娃了。于是二蛋妈被放到驴子背上,
让那驴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挤出来,听当时看见的人说,在
院子里血流了一圈......
    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笼罩着家乡的愚昧和绝望使他窒
息.
    但娃们还是有指望的,那些在冬夜寒冷的教室中,盯着烛光
照着的黑板的娃们,他就是那蜡烛,不管能点多长时间,发出的
光有多亮,他总算是从头点到尾了。
    他站起身来继续走,没走了多远就拐进了一家书店,城里就
是好,还有夜里开门的书店。除了回程的路费,他把身上所有的
钱都买了书,以充实他的乡村小学里那小小的图书室。半夜,提
着那两捆沉重的书,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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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距地球五万光年的远方,在银河系的中心,一场延续了两
万年的星际战争已接近尾声。
    那里的太空中渐渐隐现出一个方形区域,仿佛灿烂的群星的
背景被剪出一个方口,这个区域的边长约十万公里,区域的内部
是一种比周围太空更黑的黑暗,让人感到一种虚空中的虚空。从
这黑色的正方形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实体,它们形状各异,都有
月球大小,呈耀眼的银色。这些物体越来越多,并组成一个整齐
的立方体方阵。这银色的方阵庄严地驶出黑色正方形,两者构成
了一幅挂在宇宙永恒墙壁上的镶嵌画,这幅画以绝对黑体的正方
形天鹅绒为衬底,由纯净的银光耀眼的白银小构件整齐地镶嵌而
成。这又仿佛是一首宇宙交响乐的固化。渐渐地,黑色的正方形
消溶在星空中,群星填补了它的位置,银色的方阵庄严地悬浮在
群星之间。
    银河系碳基联邦的星际舰队,完成了本次巡航的第一次时空
跃迁。
    在舰队的旗舰上,碳基联邦的最高执政官看着眼前银色的金
属大地,大地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象一块无限广阔的银色
蚀刻电路板,不时有几个闪光的水滴状的小艇出现在大地上,沿
着纹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驶几秒钟,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一口突
然出现的深井中。时空跃迁带过来的太空尘埃被电离,成为一团
团发着暗红色光的云,庞罩在银色大地的上空。
    最高执政官以冷静著称,他周围那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淡蓝
色智能场就是他人格的象征,但现在,象周围的人一样,他的智
能场也微微泛出黄光。
    “终于结束了。”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把这个
信息传送给站在他两旁的参议员和舰队统帅。
    “是啊,结束了。战争的历程太长太长,以至我们都忘记了
它的开始。”`参议员回答。
    这时,舰队开始了亚光速巡航,它们的亚光速发动机同时启
动,旗舰周围突然出现了几千个蓝色的太阳,银色的金属大地象
一面无限广阔的镜子,把蓝太阳的数量又复制了一倍。
    远古的记忆似乎被点燃了,其实,谁能忘记战争的开始呢?
这记忆虽然遗传了几百代,但在碳基联邦的万亿公民的脑海中,
它仍那么鲜活,那么铭心刻骨。
    两万年前的那一时刻,硅基帝国从银河系外围对碳基联邦发
动全面进攻。在长达一万光年的战线上,硅基帝国的五百多万艘
星际战舰同时开始恒星蛙跳。每艘战舰首先借助一颗恒星的能量
打开一个时空蛀洞,然后从这个蛀洞时空跃迁至另一个恒星,再
用这颗恒星的能量打开第二个蛀洞继续跃迁......由于打
开蛀洞消耗了恒星大量的能量,使得恒星的光谱暂时向红端移动,
当飞船从这颗恒星完成跃迁后,它的光谱渐渐恢复原状。当几百
万艘战舰同时进行恒星蛙跳时,所产生的这种效应是十分恐怖的:
银河系的边缘出现一条长达一万光年的红色光带,这条光带向银
河系的中心移过来。这个景象在光速视界是看不到的,但在超空
间监视器上显示出来。那条由变色恒星组成的红带,如同一道一
万光年长的血潮,向碳基联邦的疆域涌来。
    碳基联邦最先接触硅基帝国攻击前锋的是绿洋星,这颗美丽
的行星围绕着一对双星恒星运行,她的表面全部被海洋覆盖。那
生机昂然的海洋中漂浮着由柔软的长藤植物构成的森林,温和美
丽、身体晶莹透明的绿洋星人在这海中的绿色森林间轻盈地游动,
创造了绿洋星伊甸圆般的文明。突然,几万道剌目的光束从天而
降,硅基帝国舰队开始用激光蒸发绿洋星的海洋。在很短的时间
内,绿洋星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这颗行星上包括五十亿绿洋
星人在内的所有生物在沸水中极度痛苦地死去,它们被煮熟的有
机质使整个海洋变成了绿色的浓汤。最后海洋全部蒸发了,昔日
美丽的绿洋星变成了一个由厚厚蒸汽包裹着的地狱般的灰色行星。
    这是一场几乎波及整个银河系的星际大战,是银河系中碳基
和硅基文明之间惨烈的生存竞争,但双方谁都没有料到战争会持
续两万银河年!
    现在,除了历史学家,谁也记不清有百万艘以上战舰参加的
大战役有多少次了。规模最大的一次超级战役是第二旋臂战役,
战役在银河系第二旋臂中部进行,双方投入了上千万艘星际战舰。
据历史记载,在那广漠的战场上,被引爆的超新星就达两千多颗,
那些超新星像第二旋臂中部黑暗太空中怒放的焰火,使那里变成
超强辐射的海洋,只有一群群幽灵似的黑洞漂行于其间。战役的
最后,双方的星际舰队几乎同归于尽。一万五千年过去了,第二
旋臂战役现在听起来就像上古时代飘渺的神话,只有那仍然存在
的古战场证明它确实发生过。但很少有飞船真正进入过古战场,
那里是银河系中最恐怖的区域,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辐射和黑洞。
当时,双方数量多的难以想象的战舰群为了进行战术机动,进行
了大量的超短距离时空跃迁,据说当时的一些星际歼击机,在空
间格斗时,时空跃迁的距离竟短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几千米!这样
就把古战场的时空结构搞得千疮百孔,象一块内部被老鼠钻了无
数长洞的大乳酪。飞船一旦误入这个区域,可能在一瞬间被畸变
的空间扭成一根细长的金属绳,或压成一张面积有几亿平方公里
但厚度只有几个原子的薄膜,立刻被辐射狂风撕得粉碎。但更为
常见的是飞船变为建造它们时的一块块钢板,或者立刻老得只剩
下一个破旧的外壳,内部的一切都变成古老灰尘;人在这里也可
能瞬间回到胚胎状态或变成一堆白骨......
    但最后的决战不是神话,它就发生在一年前。在银河系第一
和第二旋臂之间的荒凉太空中,硅基帝国集结了最后的力量,这
支有一百五十万艘星际战舰组成的舰队在自己周围构筑了半径一
千光年的反物质云屏障。碳基联邦投入攻击的第一个战舰群刚完
成时空跃迁就陷入了反物质云中。反物质云十分稀薄,但对战舰
具有极大的杀伤力,碳基联邦的战舰立刻变成一个个剌目的火球,
但它们仍向奋勇冲向目标。每艘战舰都拖着长长的火尾,在后面
留一条发着荧光的航迹,这由三十多万个火流星组成的阵列形成
了碳硅战争中最为壮观最为惨烈的画面。在反物质云中,这些火
流星渐渐缩小,最后在距硅基帝国战舰阵列很近在地方消失了,
但它们用自己的牺牲为后续的攻击舰队在反物质云中打开了一条
通道。在这场战役中,硅基帝国的最后舰队被赶到银河系最荒凉
的区域:第一旋臂的项端。
    现在,这支碳基联邦舰队将完成碳硅战争中最后一项使命:
他们将在第一旋臂的中部建立一条五百光年宽的隔离带,隔离带
中的大部分恒星将被摧毁,以制止硅基帝国的恒星蛙跳。恒星蛙
跳是银河系中大吨位战舰进行远距离快速攻击的唯一途径,而一
次蛙跳的最大距离是二百光年。,隔离带一旦产生,硅基帝国的
重型战舰要想进入银河系中心区域,只能以亚光速跨越这五百光
年的距离,这样,硅基帝国实际上被禁锢在第一旋臂顶端,再也
无法对银河系中心区域的碳基文明构成任何严重威胁。
    “我带来了联邦议会的意愿,”参议员用振动的智能场对最
高执政官说:“他们仍然强烈建议:在摧毁隔离带中的恒星前,
对它们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
    “我理解议会。”最高执政官说,“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
各种生命流出的血足够形成上千颗行星的海洋了,战后,银河系
中最迫切需要重建的是对生命的尊重。这种尊重不仅是对碳基生
命的,也是对硅基生命的,正是基于这种尊重,碳基联邦才没有
彻底消灭硅基文明。但硅基帝国并没有这种对生命的感情,如果
说碳硅战争之前,战争和征服对于它们还仅仅是一种本能和乐趣
话,现在这种东西已根植于它们的每个基因和每行代码之中,成
为它们生存的终极目的。由于硅基生物对信息的存贮和处理能力
大大高于我们,可以预测硅基帝国在第一旋臂顶端的恢复和发展
将是神速的,所以我们必须在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之间建成足够
宽的隔离带。在这种情况下,对隔离带中数以亿计的恒星进行生
命级别的保护甄别是不现实的,第一旋臂虽属银河系中最荒凉的
区域,但其带有生命行星的恒星数量仍可能达到蛙跳密度,这种
密度足以使中型战舰进行蛙跳,而即使只有一艘硅基帝国的中型
战舰闯入碳基联邦的疆域,可能造成的破坏也是巨大的。所以在
隔离带中只能进行文明级别的甄别。我们不得不牺牲隔离带中某
些恒星周围的低级生命,是为了拯救银河系中更多的高级和低级
生命。这一点我已向议会说明。“
    参议员说:“议会也理解您和联邦防御委员会,所以我带来
的只是建议而不是立法。但隔离带中周围已形成3C级以上文明的
恒星必须被保护。“
    “这一点无需质疑,”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闪现出坚定的红
色,“对隔离带中带有行星的恒星的文明检测将是十分严格的!”
    舰队统帅的智能场第一次发出信息:“其实我觉得你们多虑
了,第一旋臂是银河系中最荒凉的荒漠,那里不会有3C级以上文
明的。”
    “但愿如此。”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同时发出了这个信息,
他们智能场的共振使一道孤形的等离子体波纹向银色金属大地的
上空扩散开去。
    舰队开始了第二次时空跃迁,以近乎无限的速度奔向银河系
的第一旋臂。
 
    夜深了,烛光中,全班的娃们围在老师的病床前。
    “老师歇着吧,明儿个讲也行的。”一个男娃说。
    他艰难地苦笑了一下,“明儿个有明儿个的课。”
    他想,如果真能拖到明天当然好,那就再讲一堂课。但直觉
告诉他怕是不行了。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娃把一块小黑板放到他胸前的被单上,
这最后一个月,他就是这样把课讲下来的。他用软弱无力的手接
过娃递过来的半截粉笔,吃力地把粉笔头放到黑板上,这时这是
又一阵剧痛袭来,手颤抖了几下,粉笔哒哒地在黑板上敲出了几
个白点儿。从省城回来后,他再也没去过医院。两个月后,他的
肝部疼了起来,他知道癌细胞已转移到那儿了,这种痛疼越来越
历害,最后变成了压倒一切的痛苦。他一支手在枕头下摸索着,
找出了一些止痛片,是最常见的用塑料长条包装的那种。对于癌
症晚期的剧疼,这药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可能是由于精神暗示,
他吃了后总觉得好一些。度冷丁倒是也不算贵,但医院不让带出
来用,就是带回来也没人给他注射。他象往常一样从塑料条上取
下两片药来,但想了想,便把所有剩下的12片全剥出来,一把吞
了下去,他知道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他又挣扎着想向黑板上写字,
但头突然偏向一边,一个娃赶紧把盆接到他嘴边,他吐出了一口
黑红的血,然后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喘息着。
    娃们中有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放弃了在黑板上写字的努力,无力地挥了一下手,让一个
娃把黑板拿走。他开始说话,声音如游丝一般。
    “今天的课同前两天一样,也是初中的课。这本来不是教学
大纲上要求的,我是想到,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这一辈子永远也
听不到初中的课了,所以我最后讲一讲,也让你们知道稍深一些
的学问是什么样子。昨天讲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你们肯定不
大懂,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几遍,最好能背下来,等长大了,总
会懂的。鲁迅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书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读
读的,你们将来也一定找来读读。”
    他累了,停下来喘息着歇歇,看着跳动的烛光,鲁迅写下的
几段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不是《狂人日记》中的,课
本上没有,他是从自己那套本数不全已经翻烂的鲁迅全集上读到
的,许多年前读第一遍时,那些文字就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
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
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
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
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接着讲下去。
    “今天我们讲初中物理。物理你们以前可能没有听说过,它
讲的是物质世界的道理,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
    “这课讲牛顿三定律。牛顿是从前的一个英国大科学家,他
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很神的,它把人间天上所有的东西的规律
都包括进去了,上到太阳月亮,下到流水刮风,都跑不出这三句
话划定的圈圈。用这三句话,可以算出什么时候日食,就是村里
老人说的天狗吃太阳,一分一秒都不差的;人飞上月球,也要靠
这三句话,这就是牛顿三定律。
    “下面讲第一定律: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
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娃们在烛光中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就是说,你猛推一下谷场上那个石碾子,它就一直滚下去,
滚到天边也不停下来。宝柱你笑什么?是啊,它当然不会那样,
这是因为有磨擦力,磨擦力让它停下来,这世界上,没有磨擦力
的环境可是没有的......“
    是啊,他人生的磨擦力就太大了。在村里他是外姓人,本来
就没什么分量,加上他这个倔脾气,这些年来把全村人都得罪下
了。他挨家挨户拉人家的娃入学,跑到县里,把跟着爹做买卖的
娃拉回来上学,拍着胸脯保证垫学费......这一切并没有
赢得多少感激,关键在于,他对过日子看法同周围人太不一样,
成天想的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在他
查出病来之前,他曾跑县里,居然从教育局跑回一笔维修学校的
款子,村子里只拿出了一小部分,想过节请个戏班子唱两天戏,
结果让他搅了,楞从县里拉过个副县长来,让村里把钱拿回来,
可当时戏台子都搭好了。学校倒是修了,但他扫了全村人的兴,
以后的日子更难过。先是村里的电工,村长的侄子,把学校的电
掐了,接着做饭取暖用的秸杆村里也不给了,害得他扔下自个的
地下不了种,一人上山打柴,更别提后来拆校舍的房掾子那事
了......这些磨擦力无所不在,让他心力交瘁,让他无法
做匀速直线运动,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也许,他就要去的那个世界是没有磨擦力的,那里的一切都
是光滑可爱的,但那有什么意义?在那边,他心仍留在这个充满
灰尘和磨擦力的世界上,留在这所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的乡村小学
里。他不在了以后,剩下了两个教师也会离去,这所他用力推了
一辈子的小学校就会象谷场上那个石碾子一样停下来,他陷入深
深的悲哀,但不论在这个世界或是那个世界,他都无力回天。
    “牛顿第二定律比较难懂,我们最后讲,下面先讲牛顿第三
定律: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
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娃们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听懂了没?谁说说?”
    班上学习最好的赵拉宝说:“我知道是啥意思,可总觉得说
不通:晌午我和李权贵打架,他把我的脸打得那么痛,肿起来了,
所以作用力不相等的,我受的肯定比他大嘛!”
    喘息了好一会,他才解释说:“你痛是因为你的腮帮子比权
贵的拳头软,它们相互的作用力还是相等的......”
    他想用手比划一下,但手已抬不起来了,他感到四肢象铁块
一样沉,这沉重感很快扩展到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躯体象要压塌
床板,陷入地下似的。
    时间不多了。
 
    “目标编号:1033715,绝对目视星等:3.5,演
化阶段:主星序偏上,发现两颗行星,平均轨道半径分别为1.
3和4.7个距离单位,在一号行星上发现生命,这是红690
12舰报告。”
    碳基联邦星际舰队的十万艘战舰目前已散布在一条长一万光
年的带状区域中,这就是正在建立的隔离带。工程刚刚开始,只
是试验性地摧毁了五千颗恒星,其中带有行星的只有137颗,
而行星上有生命的这是第一颗。
    “第一旋臂真是个荒凉的地方啊。”最高执政官感叹到。他
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用全息图隐去了脚下的旗舰和上方的星空,
使他、舰队统帅和参议员悬浮于无际的黑色虚空中。接着,他调
出了探测器发回的图象:虚空出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火球,最高
执政管的智能场产生了一个白色的方框,那方框调整大小,圈住
了这颗恒星并把它的图象隐去了,他们于是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之
中,但这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光点,图象的焦距开始大幅度
调整,行星的图象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推向前来,很快占满了半个
虚空,三个人都沉浸在它反射的橙黄色光芒中。
    这是一颗被浓密大气包裹着的行星,在它那橙黄色的气体海
洋上,汹涌的大气运动描绘出了极端复杂的不断变幻的线条。行
星图象继续移向前来,直到占据了整个宇宙,三个人被橙黄色的
气体海洋吞没了。探测器带着他们在这浓雾中穿行,很快雾气稀
薄了一些,他们看到了这颗行星上的生命。
    那是一群在浓密大气上层飘浮的气球状生物,表面有着美丽
的花纹,那花纹不停在变幻着色彩和形状,时而呈条纹状,时而
呈斑点状,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可视语言。每个气球都有一条长尾,
那长尾的尾端不时眩目地闪烁一下,光沿着长尾传到气球上,化
为一片弥漫的荧光。
    “开始四维扫描!”红69012舰上的一名上尉值勤军官
说。
    一束极细的波束开始从上至下飞快地扫描那群气球。这束波
只有几个原子粗细,但它的波管内的空间维度比外部宇宙多一维。
扫描数据传回舰上,在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群气球被切成了几
亿亿个薄片,每个薄片的厚度只有一个原子的尺度,在这个薄片
上,每个夸克的状态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开始数据镜像组合!”
    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几亿亿个薄片按原有顺序叠加起来,
很快,组合成一群虚拟气球,在计算机内部广漠的数字宇宙中,
这个行星上的那群生物体有了精确的复制品。
    “开始3C级文明测试!”
    在数字宇宙中,计算机敏锐地定位了气球的思维器官,它是
悬在气球内部错综复杂的神经丛中间的一个椭圆体。计算机在瞬
间分析了这个大脑的结构,并越过所有低级感官,直接同它建立
了高速信息接口。
    文明测试是从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中任意地选取试题,测试对
象如果能答对其中三道,则测试通过;如果头三道题没有答对,
测试者有两种选择:可以认为测试没有通过,或者继续测试,题
数不限,直到被测试者答对的题数达到三道,这时可认为其通过
测试.
    “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们已探知的组成物质的最
小单元。“
    “滴滴,嘟嘟嘟,滴滴滴滴。“气球回答。
    “1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2号:你们观察到物
体中热能的流向有什么特点?这种流向是否可逆?“
    “嘟嘟嘟,滴滴,滴滴嘟嘟。“气球回答。
    “2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3号:圆的周长和它
的直径之比是多少?“
    “滴滴滴滴嘟嘟嘟嘟嘟。“ 气球回答。
    “3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4号......
    “到此这止吧,”当测试题数达到10道时,最高执政官说,
“我们时间不多。”他转身对旁边的舰队统帅示意了一下。
    “发射奇点炸弹!”舰队统帅命令。
    奇点炸弹实际上是没有大小的,它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几何
点,一个原子同它相比都是无穷大,虽然最大的奇点炸弹质量有
上百亿吨,最小的也有几千万吨。但当一颗奇点炸弹沿着长长的
导轨从红69012舰的武器舱中滑出时,却可以看到一个直径
达几百米的发着幽幽荧光的球体,这荧光是周围的太空尘埃被吸
入这个微型黑洞时产生的辐射。同那些恒星引力坍缩形成的黑洞
不同,这些小黑洞在宇宙创世之初就形成了,它们是大爆炸前的
奇点宇宙的微缩模型。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都有庞大的船队,游
弋在银河系银道面外的黑暗荒漠搜集这些微型黑洞,一些海洋行
星上的种群把它们戏称为“远洋捕鱼船队”,而这些船队带回的
东西,是银河系中最具威摄力的武器之一,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够
摧毁恒星的武器。
    奇点炸弹脱离导轨后,沿一条由母舰发出的力场束加速,直
奔目标恒星。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这颗灰尘似的黑洞高速射入
了恒星表面火的海洋。想象在太平洋的中部突然出现一个半径一
百公里的深井,就可以大概把握这时的情形。巨量的恒星物质开
始被吸入黑洞,那汹涌的物质洪流从所有方向会聚到一点并消失
在那里,物质吸入时产生的辐射在恒星表面产生一团剌目的光球,
仿佛恒星戴上了一个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随着黑洞向恒星内部
沉下去,光团暗淡下来,可以看到它处于一个直径达几百万公里
的大旋涡正中,那巨大的旋涡散射着光团的强光,缓缓转动着,
呈现出飞速变幻的色彩,使恒星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是一张狰狞
的巨脸。很快,光团消失了,旋涡渐渐消失,恒星表面似乎又恢
复了它原来的色彩和光度。但这只是毁灭前最后的平静,随着黑
洞向恒星中心下沉,这个贪婪的饕餐者更疯狂地吞食周围密度急
剧增高的物质,它在一秒钟内吸入的恒星物质总量可能有上百个
中等行星。黑洞巨量吸入时产生的超强辐射向恒星表面漫延,由
于恒星物质的阻滞,只有一小部分到达了表面,但其余的辐射把
它们的能量留在了恒星内部,这能量快速破坏着恒星的每一个细
胞,从整体上把它飞快地拉离平衡态。从外部看,恒星的色彩在
缓缓变化,由浅红色变为明黄色,从明黄色变为鲜艳的绿色,从
绿色变为如洗的碧蓝,从碧蓝变为恐怖的紫色。这时,在恒星中
心的黑洞产生的辐射能已远远大于恒星本身辐射的能量,随着更
多的能量以非可见光形式溢出恒星,这紫色在加深加深,这颗恒
星看上去象太空中一个在忍受着超级痛苦的灵魂,这痛苦在急剧
增大,紫色已深到了极限,这颗恒星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完
了它未来几十亿年的旅程。
    一团似乎吞没整个宇宙的强光闪起,然后慢慢消失,在原来
恒星所在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一个急剧膨涨的薄球层,象一个被
吹大的气球,这是被炸飞的恒星表面。随着薄球层体积的增大,
它变得透明了,可以看到它内部的第二个膨涨的薄球层,然后又
可以看到更深处的第三个薄球层......这个爆炸中的恒星,
就象宇宙中突然显现的一个套一个的一组玲笼剔透的缕花玻璃球,
其中最深处的一个薄球层的体积也是恒星原来体积的几十万倍。
当爆炸的恒星的第一层膨涨外壳穿过那个橙黄色行星时,它立刻
被汽化了。其实在这整个爆炸的壮丽场景中根本就看不到它,同
那膨涨的恒星外壳相比,它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其大小甚
至不能成为那几层缕花玻璃球上的一个小点。
    “你们感到消沉?”舰队统帅问,他看到最高执政官和参议
员的智能场暗下来了。
    “又一个生命世界毁灭了,象烈日下的露珠。”
    “那您就想想伟大的第二旋臂战役,当两千多颗超新星被引
爆时,有十二万个这样的世界同碳硅双方的舰队一起化为蒸汽。
阁下,时至今日,我们应该超越这种无谓的多愁善感了。”
    参议员没有理会舰队统帅的话,也对最高执政官说:“这种
对行星表面取随机点的检测方式是不可靠的,可能漏掉行星表面
的文明特征,我们应该进行面积检测。”
    最高执政官说:“这一点我也同议会讨论过,在隔离带中我
们要摧毁的恒星有上亿颗,这其中估计有一千万个行星系,行星
数量可能达五千万颗,我们时间紧迫,对每颗行星都进行面积检
测是不现实的。我们只能尽量加宽检测波束,以增大随机点覆盖
的面积,除此之外,只能祈祷隔离带中那些可能存在的文明在其
星球表面的分布尽量均匀了。”
 
    “下面我们讲牛顿第二定律......“
    他心急如焚,极力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娃们多讲一些。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
反比。首先,加速度,这是速度随时间的变化率,它与速度是不
同的,速度大加速度不一定大,加速度大速度也不一定大。比如:
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10米每秒,2秒后的速度是120米
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120减110除2,5米每秒,呵,
不对,5米每秒的平方;另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0米每秒,
2秒后的速度是3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30减10除
2,10米每秒平方;看,后面这个物体虽然速度小,但加速度
大!呵,刚才说到平方,平方就是一个数自个儿乘自
个......”
    他惊奇自己的头脑如此清晰,思维如此敏捷,他知道,自己
生命的蜡烛已燃到根上,棉芯倒下了,把最后的一小块蜡全部引
燃了,一团比以前的烛苗亮十倍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剧痛消失
了,身体也不再沉重,其实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的全部
生命似乎只剩下那个在疯狂运行的大脑,那个悬在空中的大脑竭
尽全力,尽量多尽量快地把自己存贮的信息输出给周围的娃们,
但说话是个该死的瓶胫,他知道来不及了。他产生了一个幻象:
一把水晶样的斧子把自己的大脑无声地劈开,他一生中积累的那
些知识,虽不是很多但他很看重的,象一把发光的小珠子毫无保
留地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悦耳的叮铛声,娃们象见到过年的糖果
一样抢那些小珠子,抢得摞成一堆......这幻象让他有一
种幸福的感觉。
    “你们听懂了没?”他焦急地问,他的眼晴已经看不到周围
的娃们,但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们懂了!老师快歇着吧!“
    他感觉到那团最后的火焰在弱下去,“我知道你们不懂,但
你们把它背下来,以后慢慢会懂的。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
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老师,我们真懂了,求求你们快歇着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背呀!“
    娃们抽泣着背了起来:“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
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
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这几百年前就在欧洲化为尘土的卓越头脑产生的思想,以浓
重西北方言的童音在二十世纪中国最偏辟的山村中回荡,就在这
声音中,那烛苗灭了。
    娃们围着老师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大哭起来。
 

乡村教师

   “目标编号:500921473,绝对目视星等:4.71,演化阶段:
主星序正中,带有九颗行星。这是蓝84210号舰报告。“
    “一个精致完美的行星系。”舰队统帅赞叹。
    最高执政官很有同感:“是的,它的固态小体积行星和气液
态大体积行星的配置很有韵律感,小行星带的位置恰到好处,象
一条美妙的装饰链。还有最外侧那颗小小的甲烷冰行星,似乎是
这首音乐最后一个余音未尽的音符,暗示着某种新周期的开始。”
    “这是蓝84210号舰,将对最内侧1号行星进行生命检
测,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没有大气,自转缓慢,温差悬殊。1
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
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
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舰队统帅不以为然地说:“这颗行星的表面温度可以当冶炼
炉了,没必要浪费时间。”
    “开始2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稠密大气,
表面温度较高且均匀,大部为酸性云层覆盖。1号随机点检测,
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
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通过四维通讯,最高执政官对一千光年之外蓝84210号
舰上的值勤军官说:“直觉告诉我,3号行星有生命可能性很大,
在它上面检测30个随机点。”
    “阁下,我们时间很紧了。”舰队统帅说。
    “照我说的做。”最高执政官坚定地说。
    “是,阁下。开始3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
中等密度的大气,表面大部为海洋覆盖......”
 
    来自太空的生命检测波束落到了亚洲大陆靠南一些的一点上,
波束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约五千米的圆形。如果是在白天,用肉
眼有可能觉察到波束的存在,因为当波束到达时,在它的覆盖范
围内,一切无生命的物体都将变成透明状态。现在它覆盖的中国
西北的这片山区,那些黄土山在观察者的眼里将如同水晶的山脉,
阳光在这些山脉中折射,将是一幅十分奇异壮观的景象,观察者
还会看到脚下的大地也变成深不可测的深渊;而被波束判断为有
生命的物体则保持原状态不变,人、树木和草在这水晶世界中显
得格外清晰醒目。但这效应只持续半秒钟,这期间检测波束完成
初始化,之后一切恢复原状。观察者肯定会认为自己产生了一瞬
间的幻觉。而现在,这里正是深夜,自然难以觉察到什么了。
    这所山村小学,正好位于检测波束圆形覆盖区的圆心上。
 
    “1号随机点检测,结果......绿色结果,绿色结果!
蓝84210号舰报告,目标编号:500921473,第3号行星发
现生命!”
    检测波束对覆盖范围内的众多种类生命体进行分类,在以生
命结构的复杂度和初步估计的智能等级进行排序的数据库中,在
一个方形掩蔽物下的那一簇生命体排在首位。于是波束迅速收缩,
会聚到那座掩蔽物上。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接收到从蓝84210号舰上发回的图
象,并把它放大到整个太空背景上,那所山村小学的影像在瞬间
占据了整个宇宙。图象处理系统已经隐去了掩蔽物,但那簇生命
体的图象仍不清晰,这些生命体的外形太不醒目了,几乎同周围
行星表面的以硅元素为主的黄色土壤溶为一体。计算机只好把图
象中所有的无生命部分,包括这些生命体中间的那具体形较大的
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全部隐去,这样那一簇生命体就仿佛悬浮在
虚空之中,即使如此,它们看上去仍是那么平淡和缺乏色彩,象
一簇黄色的植物,一看就知是那种在他们身上不会发生任何奇迹
的生物。
    一束纤细的四维波束从蓝84210号舰发射,这艘有一个
月球大小的星际战舰正停泊在木星轨道之外,使太阳系暂时多了
一颗行星。那束四维波束在三维太空中以接近无限的速度到达地
球,穿过那所乡村小学校舍的屋顶,以基本粒子的精度对这十八
个孩子进行扫描。数据的洪流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率传回太空,
很快,在蓝84210号舰主计算机那比宇宙更广阔的内存中,
孩子们的数字复制体形成了。
    十八个孩子悬浮在一个无际的空间里,那空间呈一种无法形
容的色彩,实际上那不是色彩,虚无是没有色彩的,虚无是透明
中的透明。孩子们都不由想拉住旁边的伙伴,他们看上去很正常,
但手从他们身体里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孩子们感到了难以形容
的恐惧。计算机觉察到了这一点,它认为这些生命体需要一些熟
悉的东西,于是在自己的内存宇宙的这一部分模拟这个行星天空
的颜色。孩子们立刻看到了蓝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更没有浮尘,
只有蓝色,那么纯净,那么深邃。孩子们的脚下没有大地,也是
与头顶一样的蓝天,他们似乎置身于一个无限的蓝色宇宙中,而
他们是这宇宙中唯一的实体。计算机感觉到,这些数字生命体仍
然处于惊恐中,它用了亿分之一秒想了想,终于明白了:银河系
中大多数生命体并不惧怕悬浮于虚空之中,但这些生命体不同,
他们是大地上的生物。于是它给了孩子们一个大地,并给了他们
重力感。孩子们惊奇地看着脚下突然出现的大地,它是纯白色的,
上面有黑线划出的整齐方格,他们仿佛站在一个无限广阔的语文
作业本上。他们中有人蹲下来摸摸地面,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光滑
的东西,他们迈开双脚走,但原地不动,这地面是绝对光滑的,
磨擦力为零,他们很惊奇自己为什么不会滑倒。这时有个孩子脱
下自己的一只鞋子,沿着地面扔出去,那鞋子以匀速直线运行向
前滑去,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它以恒定的速度渐渐远去。
    他们看到了牛顿第一定律。
    有一个声音,空灵而悠扬,在这数字宇宙中回荡。
    “开始3C级文明测试,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所在
星球生物进化的基本原理,是自然淘汰型还是基因突变型?”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3C文明测试试题2号:请简要说明恒星能量的来源。”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
    “3C文明测试试题10号:请说明构成你们星球上海洋的液
体的分子构成。”
    孩子仍然茫然地沉默着。
    那只鞋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到此为止吧!”在一千光年之外,舰队统帅对最高执政官
说,“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否则我们肯定不能按时完成第一阶段
的任务。”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发出了微弱的表示同意的振动。
       “发射奇点炸弹!”
    载有命令信息的波束越过四维空间,瞬间到达了停泊在太阳
系中的蓝84210号舰。那个发着幽幽荧光的雾球滑出了战舰
前方长长的导轨,沿着看不见的力场束急剧加速,向太阳扑去。
    最高执政官、参议员和舰队统帅把注意力转向了隔离带的其
它区域,那里,又发现了几个有生命的行星系,但其中最高级的
生命是一种生活在泥浆中的无脑蠕虫。接连爆炸的恒星象宇宙中
怒放的焰火,使他们想起了史诗般的第二旋臂战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智能场的一小部分下意识地
游移到太阳系,他听到了蓝84210号舰舰长的声音:
    “准备脱离爆炸威力圈,时空跃迁准备,三十秒倒数!”
    “等一下,奇点炸弹到达目标还需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
说,舰队统帅和参议员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它正越过内侧1号行星的轨道,大约还有十分钟。”
    “用五分钟时间,再进行一些测试吧。”
    “是,阁下。”
    接着听到了蓝84210号舰值勤军官的声音:“3C文明测
试试题11号:一个三维平面上的直角三角形,它的三条边的关
系是什么?”
    沉默。
    “3C文明测试试题12号:你们的星球是你们行星系的第几
颗行星?”
    沉默。
    “这没有意义,阁下。”舰队统帅说。
 

乡村教师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

它的运行状态如何?”

    数字宇宙广漠的蓝色空间中突然响起了孩子们清脆的声音:

“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

动不变。”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4

号......"

    “等等!”参议员打断了值勤军官,“下一道试题也出关于

甚低速力学基本近似定律的。”他又问最高执政官:“这不违返

测试准则吧。”

    “当然不,只要是测试数据库中的试题。”舰队统帅代为回

答,这些令他大感意外的生命体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请叙述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间力

的关系。”

    孩子们说:“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

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

相反!”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对

于一个物体,请说明它的质量、所受外力和加速度之间的关系。”

    孩子们齐声说:“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

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通过,文明测试通过!确定目标恒

500921473的3号行星上存在3C级文明。“

    “奇点炸弹转向!脱离目标!!”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急剧

闪动着,用最大的能量把命令通过超空间传送到蓝84210号

舰上。

    在太阳系,推送奇点炸弹的力场束弯曲了,这根长几亿公里

的力场束此时象一根弓起的长杆,努力把奇点炸弹挑离射向太阳

的轨道。蓝84210号舰上的力场发动机以最大功率工作,巨

大的散热片由暗红变为耀眼的白炽色。力场束向外的推力分量开

始显示出效果,奇点炸弹的轨道开始弯曲,但它已越过水星轨道,

距太阳太近了,谁也不知道这努力是否能成功。通过超空间直播,

全银河系都在盯着那个模糊的雾团的轨迹,并看到它的亮度急剧

增大,这是一个可怕的迹象,说明炸弹已能感受到太阳外围空间

粒子密度的增大。舰长的手已放到了那个红色的时空跃迁启动按

钮上,以在奇点炸弹击中太阳前的一刹那脱离这个空间。但奇点

炸弹最终象一颗子弹一样擦过太阳的边缘,当它以仅几万米的高

度掠过太阳表面上空时,由于黑洞吸入太阳大气中大量的物质,

亮度增到最大,使得太阳边缘出现了一个剌眼的蓝白色光球,使

它在这一刻看上去象一个紧密的双星系统,这奇观对人类将一直

是个难解的谜。蓝白色光球飞速掠过时,下面太阳浩翰的火海黯

然失色。象一艘快艇掠过平静的水面,黑洞的引力在太阳表面划

出了一道V型的划痕,这划痕扩展到太阳的整个半球才消失。奇

点炸弹撞断了一条日珥,这条从太阳表面升起的百万公里长的美

丽轻纱在高速冲击下,碎成一群欢快舞蹈着的小小的等离子体旋

涡......奇点炸弹掠过太阳后,亮度很快暗下来,最后消

失在茫茫太空的永恒之夜中。

    “我们险些毁灭了一个碳基文明。”参议员长出一口气说。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竞会存在3C级文明!”

舰队统帅感叹说。

    “是啊,无论是碳基联邦,还是硅基帝国,其文明扩展和培

植计划都不包括这一区域,如果这是一个自己进化的文明,那可

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最高执政官说。

    “蓝84210号舰,你们继续留在那个行星系,对3号行

星进行全表面文明检测,你舰前面的任务将由其它舰只接替。”

舰队司令命令道。

 

    同他们在木星轨道之外的的数字复制品不一样,山村小学中

的那些娃们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在那间校舍里的烛光下,他们

只是围着老师的遗体哭啊哭。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娃们最后安静

下来。

    “咱们去村里告诉大人吧。” 郭翠花抽泣着说。

    “那又咋的?”刘宝柱低着头说,“老师活着时村里的人都

腻歪他,这会儿肯定连棺材钱都没人给他出呢!“

    最后,娃们决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师。他们拿了锄头铁锹,

在学校旁边的山地上开始挖墓坑,灿烂的群星在整个宇宙中静静

地看着他们。

 

    “天啊!这颗行星上的文明不是3C级,是5B级!!”看

着蓝84210号舰从一千光年之外发回的检测报告,参议员惊

呼起来。

    人类城市的摩天大楼群的影像在旗舰上方的太空中显现。

    “他们已经开始使用核能,并用化学推进方式进入太空,甚

至已登上了他们所在行星的卫星。”

    “他们基本特征是什么?”舰队统帅问。

    “您想知道哪些方面?” 蓝84210号上的值勤军官问。

    “比如,这个行星上生命体记忆遗传的等级是多少?”

    “他们没有记忆遗传,所有记忆都是后天取得的。”

    “那么,他们的个体相互之间的信息交流方式是什么?”

    “极其原始,也十分罕见。他们身体内有一种很薄的器官,

这种器官在这个行星以氧氮为主的大气中振动时可产生声波,同

时把要传输的信息调制到声波之中,接收方也用一种薄膜器官从

声波中接收信息。”

    “这种方式信息传输的速率是多大?”

    “大约每秒1至10比特。”

    “什么?!”旗舰上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真的是每秒1至10比特,我们开始也不相信,但反复核

实过。”

    “上尉,你是个白痴吗?!”舰队统帅大怒,“你是想告诉

我们,一种没有记忆遗传,相互间用声波进行信息交流,并且是

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每秒1至10比特的速率进行交流的物种,能

创造出5B级文明?!而且这种文明是在没有任何外部高级文明

培植的情况下自行进化的?!”

    “但,阁下,确实如此。”

    “但在这种状态下,这个物种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间积累和

传递知识,而这是文明进化所必需的!”

    “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

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

    “听起来象神话。”

    “不,”参议员说:“在银河文明的太古时代,确实有过这

个概念,但即使在那时也极其罕见,除了我们这些星系文明进化

史的专业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

    “你是说那种在两代生命体之间传递知识的个体?”

    “他们叫教师。”

    “教――――师?”

    “一个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词汇,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词汇

数据库中都查不到。”

    这时,从太阳系发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长,显示出蔚蓝色的

地球在太空中缓缓转动。

    最高执政官说:“在银河系联邦时代,独立进化的文明十分

罕见,能进化到5B级的更是绝无仅有,我们应该让这个文明继续

不受干扰地进化下去,对它的观察和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对太

古文明的研究,对今天的银河文明也有启示。”

    “那就让蓝84210号舰立刻离开那个行星系吧,并把这

颗恒星周围一百光年的范围列为禁航区。”舰队统帅说。

 

    北半球失眠的人,会看到星空突然微微抖动,那抖动从空中

的一点发出,呈圆形向整个星空扩展,仿佛星空是一汪静水,有

人用手指在水中央点了一下似的。

    蓝84210号舰跃迁时产生的时空激波到达地球时已大大

衰减,只使地球上所有的时钟都快了3秒,但在三维空间中的人

类是不可能觉察到这一效应的。

 

    “很遗憾,”最高执政官说,“如果没有高级文明的培植,

他们还要在亚光速和三维时空中被禁锢两千年,至少还需一千年

时间才能掌握和使用湮灭能量,两千年后才能通过多维时空进行

通讯,至于通过超空间跃迁进行宇宙航行,可能是五千年后的事

了,至少要一万年,他们才具备加入银河系碳基文明大家庭的起

码条件。”

    参议员说:“文明的这种孤独进化,是银河系太古时代才有

的事。如果那古老的记载正确,我那太古的祖先生活在一个海洋

行星的深海中。在那黑暗世界中的无数个王朝后,一个庞大的探

险计划开始了,他们发射了第一个外空飞船,那是一个透明浮力

小球,经过漫长的路程浮上海面。当时正是深夜,小球中的先祖

第一次看到了星空......你们能够想象,那对他们是怎样

的壮丽和神秘啊!”

    最高执政官说:“那是一个让人想往的时代,一粒灰尘样的

行星对先祖都是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在那绿色的海洋和紫色的

草原上,先祖敬畏地面对群星......这感觉我们已丢失千

万年了。“

    “可我现在又找回了它!”参议员指着地球的影像说,她那

蓝色的晶莹球体上浮动着雪白的云纹,他觉得她真像一种来自他

祖先星球海洋中的一种美丽的珍珠,“看这个小小的世界,她上

面的生命体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的梦,对我们的存在,

对银河系中的战争和毁灭全然不知,宇宙对他们来说,是希望和

梦想的无限源泉,这真象一首来自太古时代的歌谣。”

    他真的吟唱了起来,他们三人的智能场合为一体,荡漾着玫

瑰色的波纹。那从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太古时代传下来的歌谣听起

来悠远、神秘、苍凉,通过超空间,它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在这

团由上千亿颗恒星组成的星云中,数不清的生命感到了一种久已

消失的温馨和宁静。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最高执政

官说。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不可理解的。”参议员说。

 

    当娃们造好那座新坟时,东方已经放亮了。老师是放在从教

室拆下来的一块门板上下葬的,陪他入土的是两盒粉笔和一套已

翻破的小学课本。娃们在那个小小的坟头上立了一块石板,上面

用粉笔写着“李老师之墓”。

    只要一场雨,石板上那稚拙的字迹就会消失;用不了多长时

间,这座坟和长眠在里面的人就会被外面的世界忘得干干净净。

    太阳从山后露出一角,把一抹金晖投进仍沉睡着的山村;在

仍处于阴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在闪着晶莹的光,可听到一两

声怯生生的鸟鸣。

    娃们沿着小路向村里走去,那一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

谷中淡蓝色的晨雾中。

    他们将活下去,以在这块古老贫脊的土地上,收获虽然微薄、

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June 05

涟漪

     狄拉克海上的涟漪 

       死亡的阴影像潮水一样,带着冷酷无情的威严缓慢向我袭来。然而我逃跑了,尽管这可能毫无意义。 

我离开了,波纹扩散到远处,如同波浪抚平了被人遗忘的旅行者的足迹。 

第一次测试我的机器的时候,我们小心地避免任何差错。在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我们在水泥地上用胶带交叉贴了个X作为标记,在上面放了个闹钟,锁上门离开。一小时后我们回来,一开闹钟放上实验用的机器,在线圈间装了一架超八摄影机。我把摄影机对准X的地方,我辅导的一个研究生设置好机器让它把摄影机送到半小时前,在那待五分钟后,再回来。就在一瞬间,它几乎纹丝不动地消失又出现。我们放映胶片时看到,摄影机拍到钟上显示的时间是我们传送摄影机的半个小时以前。我们成功地开启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大家纷纷用咖啡和香槟酒来庆祝实验的成功。  

现在,我对时间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就发现了当时的一个失误:我们没想到在时钟旁边也放着一架摄影机,拍下机器到达过去的情形。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理所当然,但当时大家却没有想到。 

我到达了,无垠海洋中的波纹立时汇聚起来。 

这是196568,旧金山。和煦的微风轻拂过缀满蒲公英的草地,松软洁白的云彩仿佛是为了愉悦我们而变换出各种奇妙怪异的形状。然而并没有几个人停下来欣赏它们。大家都行色匆匆,心不在焉,以为表现的够忙碌的话,自己就变的很重要了,“他们这么匆忙。”我问,“为什么不能放松下来,休息一下,享受这美好的一天?” 

“他们被时间的假相蒙蔽了。”唐瑟说。他仰面躺着,和色长发铺散着——在那个时代,只要发长过耳就算是“长发”——好增吹出一个肥皂泡。泡泡被被微风吹下山。汇入了湍急的人流中。没有人来注意到它的出现。“他们深信现在所做的对未来很重要。”肥皂泡撞上一个公文包,“噗”一下破了。唐瑟有吹了一个肥皂泡。“我和你,我们知道这是多么虚伪的幻象。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永恒的现在。” 

他是对的,比他自己认为的还要正确。曾经,我也是那么疲于奔波和自以为是。我也有过才华横溢,野心勃勃的时候。28岁时,我已经创造出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从藏身的地方我看见他从员工电梯里出来。他瘦的象是快被饿死的人,穿着无袖白T恤,有着金色鬓发,神色紧张不安。他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大厅,但并没有发现藏在门房里的我。哪个男人的两条胳膊下都夹着一个两加仑的汽油罐,手上还各拎着一桶汽油。他放下三个罐,把最后一个罐倒过来,沿着大厅一路浇上气味刺鼻的汽油。他面无表情地干着。当他开始倒第二罐汽油时,我认为是时候了。趁他经过我的藏身处,我冲出来用扳手把他敲昏,然后叫来旅馆的保安。然后我再回到门房,让时间的涟纹聚集。 

我来到一间正在燃烧的房间,火舌舔着向我袭来,炙热的温度高的让人难以忍受,我喘息着——又错了——在键盘上按下按键。 

时间旅行原理及应注意事项: 

1. 旅行只能前往过去。 

2. 传送对象要回到精确的出发时间和地点。 

3. 把过去的对象传送回现在是不可能的。 

4. 过去的行为不能改变现在。 

一次, 我试图跳回到亿年前,到白垩纪去观察恐龙。所有的图片书上描绘的都是大地上遍布恐龙的景色。而我花了三天时间在一个沼泽附近游荡——穿着崭新的斜纹软呢西装——却连只比矮脚猎犬大点的恐龙都没见到。后来有一只食肉恐龙——我不清楚是哪个品种——像一阵风似的从我眼前一闪而过。真是失望透顶。 

我的一位超穷数学教授常常给我们进一家房间数量无限的旅馆的故事。某天客满的时候,又来了位客人。“没问题”服务台的接待员说。他把一号房间的客人移到二号房间,二号房间的客人移到三号房间。依此类推。很快,有无穷多数的房间腾空了。 

我的时间机器的工作原理就是如此。 

我再次回到1965年,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出现在我混乱人生轨迹上的陌生人。长年的闲逛我遇到过不少人,但丹尼尔•雷尔•唐瑟是唯一真正有头脑的人。他有一种温柔、轻松的微笑,一把破旧的二手吉他,还有着和我在一百次人生中所学到的一样多的智慧。我们一起同享乐共患难,不管是暴风雪在头顶劲飞狂舞的严酷冬季,还是在有着湛蓝天空的晴朗夏日。我们曾以为这样的好时光会永远继续下去。我们还在来复枪的枪筒里插上玫瑰花,我们横躺在骚乱中的大街上,却没有受伤,那段时日更美好。每次他去世,我都守在他身旁,一次,两次,现在已超过一百次。   

    他死于196928,正是爱象国王般发号施令的大骗子尼克松和他愚蠢的同僚斯皮罗上台的那个月,也是肯特市大骚乱奥尔塔蒙特音乐会惨剧以及在柬埔寨发生的一场神秘战争的前一年。一桩桩令人沮丧的事件漫漫扼杀了所有夏日憧憬。他死了,我当时无能为力,即便是现在也如此。上次他要死的时候我把他啊拽进医院。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但我还是不断怒吼,咆哮,终于说服医生给他作检查。经过X光照片,放射线扫描,他们发现他大脑里的早期肿瘤。医生们给他上了麻醉药,剪掉他漂亮的褐色长发,为他做了一个手术——切掉病变的血管,割下所有的肿瘤,一点也没留下。手术后等麻醉药效过了,我就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紧抓着我的手,默然无声的凝视着眼前的一片空白,眼睛里一大片紫色的淤点。不管是不是在探望时间,我都不肯离开病房。他只是凝望着,凝望着。在黎明破晓前,天空还一片灰暗时,他轻轻叹了口起,死了。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 

时间旅行必须受两个条件的约束:能量守恒和因果关系。在过去出现需要的能量只能借自狄拉克海。另外,因为狄拉克海的波纹逆时向扩散,所以只能向过去传送。只要传送对象没有延误及时返回,现在的能量是被保存起来的。因果关系的法则保证了过去的行为不能影响现在。比如说,如果你回到过去杀死了你父亲会怎么样?那么现在发明时间机器的又是谁呢? 

我曾经企图在我父母相遇之前——我出生前23年——用杀死父亲的方式自杀。当然,什么也没改变,甚至就在我这么干时我也知道什么都不会变。但你必须去尝试。否则我还能用什么办法确定呢? 

第二次试验,我们试着用一种方法传送一只老鼠回去,它穿越狄拉克海旅行一趟之后,毫发无损地回来了。然后我们又用了一只经过训练的老鼠试验。它是我们从草坪对面的心理试验室借来的,不过我们没告诉他们要用这只老鼠干什么。它曾被训练穿过迷宫找到一片熏肉。实验后,这只老鼠仍和以前一样快速过迷宫。我们还必须在人身上做实验。我自愿担当实验对象,不理会任何劝说我放弃的声音。用我自身做实验,就可以不受大学关于人类进行实验的条条干干的束缚。 

跳进负能量海洋并不会有什么感觉。不一会我就站在了瑞赛尔兹线圈中,我的两个研究生和一个技术员,仔细为我做了检查。然后留下我一个人,机器启动,时钟已经向后跳了整整一小时。我单独待在上了锁的房间里,只有一架摄影机和一只钟和我在一起,那一刻是我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候。 

我第一次遇见唐瑟是在我及其消极的时候。当时我在克利一个叫“雀史亚斯”的酒吧,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我已经做了那么多努力,在无所不能和绝望间挣扎。那是1967年。旧金山当时正处于嬉皮士时代的中期,正是一个不管你的举动有多疯狂都合情合理的时代。 

有个女孩,正和一大群大学生坐在桌边。我走近那张桌子,不等别人邀请就坐下了。我告诉她,她不存在,她的整个世界也不存在,一切都是因为我看世界是这样的才是这样的,一旦我停止不看,她就立即消失在虚无的海洋中。这个叫丽莎的女孩力图驳倒我。她的朋友们厌烦了唇枪舌剑,都先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丽莎才意识到我醉的多厉害。她付了账单,走出酒吧,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暗夜里。 

我跟着她走了出来。当她发现我在跟踪她时,抓紧钱包撒腿就跑开了。 

而他则突然出现在路灯下。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女孩。他兰色的眼睛清澈明亮,顺滑的褐色头发一直垂到肩膀。他穿一件刺绣的印第安外套,脖子上挂着块用银子和绿松石镶嵌的徽章,背上还斜了一把吉他。他很瘦弱,几乎是纤细的,可动作却像个舞蹈演员或是空手道教练。但这并没有使我感到害怕。 

他打量着我,“你知道,这样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他说。 

我立刻感到惭愧。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想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跟着这个女孩。从我第一次逃脱死亡到现在已经有很多年了,我已经开始习惯于把周围一切当成幻影,因为我做什么都影响不了他们。我头晕目眩,战立不稳,靠着墙壁漫漫坐倒在人行道上。我要做什么来着? 

   他扶我回到酒吧,给我喝了些橘子汁,让我吃了点脆饼干,然后和我聊天。我告诉了他一切,为什么不呢,反正我可以收回我的话,取消我做过的事,不是吗?但我并不想那么做。他认真听着,什么也没说。在这之前还没有人听我说过这些。我无法解释别人的聆听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这么多年来 我孤独一人,现在,要是有那么一会儿——它就像一剂强烈的迷幻剂在我身上发作——要是有那么一会,我不再孤独…… 

后来我们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酒吧。走了半个街区,唐瑟停了下来,站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前。“这里有些不对劲。”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我把他拉了回来。“等一下,你别去那里……”他挣脱了我的手,走了进去。犹豫片刻,我也跟了进去。 

巷子里有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象是馊啤酒混合了垃圾、屎尿和腐烂的呕吐物的腥臭味。不一会儿,我的眼睛适应了巷中的黑暗。 

丽莎正蜷缩在几个垃圾箱后面的角落里。她的衣服被到划破了,支离破碎的散落一地。她的大腿和一条胳膊上流着血,看起来黑糊糊的。她似乎没看见我们。唐瑟靠近她蹲下来,轻柔地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反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后用胳膊把她抱起来。 

“帮我把她送会公寓。”“公寓?该死,我们应该叫警察!”我说。 

“叫那些猪猡?你疯了?你想让他们也强暴她吗?” 

我都忘了,这都是在六十年代。我们俩架着她进了唐瑟的大众小汽车,开往唐瑟在黑什伯里的公寓。在路上他平静的向我解释,告诉了我以前所未见过的爱之夏的黑暗面。都是些骑摩托车的街头混混,他说,这些人因为听说嬉皮士在性方面都很开放,所以来到伯克利为所欲为。还好丽莎的伤口大多都不深。唐瑟帮她清洗伤口,扶上床,整夜都守侯在她身边,说话,哼歌,制造一些能让她平静下来的温柔声音。我睡在客厅里的另一张床垫上。早晨等我醒来,他们都还在床上。丽莎正沉沉地睡着。唐瑟醒着,一直搂着她。我当然明白唐瑟什么也没干,就只是搂着她。可是我仍感到一股妒忌的痛,不知道是在羡慕他们中的哪一个。 

时间旅行的演讲草稿 

二十世纪初是个充满天才的时代,他们的成就是无人能匹敌的。爱因斯坦发现了相对论,海森堡和薛定谔提出了量子力学,但还是没人知道如何把这两种理论结合在一起。1930年,一个新人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叫保罗•狄拉克,28岁。他在别人失败的地方成功了。 

他的理论是一个空前的成就,除了一个小细节。根据狄拉克的理论,一个粒子要么有正能量要么有负能量。着意味着什么,一个负能量粒子?一个东西怎么回有负能量?为什么普通的——正能量——粒子没有掉进负能态中,在这一过程中释放大量的自由能? 

你和我或许已经认定了一个普通正能量粒子不可能转化为负能量。但狄拉克不是个普通人。他是个天才,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他有了答案。如果全部可能存在的负能态都已被占据,任何一个粒子都不可能进入负能态。啊哈!于是狄拉克就假定整个宇宙完全充满了负能量粒子。它们围绕着我们,穿过我们的身体,在外太空的真空里和地球的中心,每个地方都是它们。一片无限稠密的负能量粒子的海洋。狄拉克海。 

他的论点中还提到了海中的空洞,这个待会再说。 

一次我想去观看耶稣受难的史时。我乘喷气式客机从圣克鲁滋大特拉维夫,再乘汽车从特拉维夫到耶路撒冷。在城外一坐山上,我启动机器驶过狄拉克海,到达耶稣的时代。 

我是穿着西装到达的。我有也没法子,除非我想光着身子旅行。这片土地苍翠肥沃的令人惊讶,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的多,这座山丘现在是一片农田,种满葡萄和橄榄树。我把线围藏在一块岩石后面,然后上了路。还没走多远,大约才走了五分钟吧,我遇到了一群人。他们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皮肤,穿着洁白的束身外衣。罗马人,犹太人,还是埃及?人我怎么?知道他们和我说话,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儿他们中的两个人架着我,第三个人则上来搜查。他们是强盗吗?要枪钱,还是罗马人要查看某中身份证件?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幼稚,只是想猜出他们的穿着,好以某种方式和他们打交道…..一个人仔细搜查后什么也没找到,就有条不紊地痛打了我一顿,最后把我的脸按进泥土里。当另外两个人表达我放倒,他就抽出一把匕首,砍断了我腿上的肌腱。我猜,他们还算手下留情,没有要我的命,他们令人费解地大笑着说了几句后,离开了。 

    我的腿废掉了,一条胳膊也断了。我只能用唯一还能动的一条胳膊拖着自己,花了四个小时爬回山上。偶尔经过这条路的人故意当作没看见我。我费力挪到藏东西的地方,拿出了瑞赛尔滋线圈。把它们缠绕在我身上真是件极端痛苦的差事,在我要键盘上的返回键时我正开始陷入昏迷。最终我按下了键。来自狄拉克还的波纹正在聚集,我又回到了我在圣克鲁滋的旅馆房间。横梁烧断后,天花板开始塌下来。火灾警报器刺耳地鸣叫着,已无路可逃。房间里充满了呛人的浓烟。屏住呼吸,我在键盘上输了一个代码,到某个时间,任何一个时间,只要不是这一刻。 

我还是在旅馆的房间里,五天前的旅馆。我猛喘了一口气。床上有个女人尖叫着竭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哪个男人正忙着控制住她,根本没注意到我。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真实是的。我没理睬他们,考虑着接下来去哪。回到1965年,我想。我按下了键。 

我站在了一幢正在建造的旅馆三十层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一轮满月映照出寂静无声的工地上起重机的轮廓。我试着弯了一下腿。疼痛的记忆已经开始消退。这很合理,因为它从未发生过。时间旅行,它并不是永恒,但它是仅次于永恒的最好的事了。 

你不能改变过去,不管有多努力。 

早晨我探究了一下唐瑟的公寓。这是个三楼上的小屋,离哪个好像被外星人改造过的黑身伯利有一个街区远。这里真是一片狼籍,公寓的地板上放满了旧床垫,上面乱七八糟的堆着被子,枕头,印第安毛毯,还有毛绒玩具。进去前要脱鞋——唐瑟总是穿着拖鞋,来自墨西哥的皮拖鞋,用旧轮胎上的橡胶做的底。空调已经坏了,喷出的水雾被晨曦染上一层班驳的色彩。墙上贴着:海报彼得•马克斯的印刷品,艾舍尔色彩鲜艳的版画,艾伦•金斯伯格的诗,唱片封套,和平集会的海报,“黑身伯利就是爱”的标语,从一家邮局撕下的FBI十大被通缉的非法张贴者名单,一些著名的反战分子在兰色纪念碑下集会的照片,用浓烈的粉红色绘在墙上的巨大的和平标志。一些海报被昏暗的光线照亮,显出鬼魅的颜色。空气里有熏香的淡淡的气味和大麻的香蕉甜味。墙角的电唱机不停地重复播放着《佩珀军士孤独心灵俱乐部乐队》。不论何时,一旦唱片因为放的太多声音毛糙了,唐瑟朋友中的一个就必定回拿来一张新的。 

他从不锁门。“有人想偷东西,那好,嘿,也许他们比我更需要它,对吧?这很酷。”白天或夜晚任何时候都会有人到他家。 

我留长了头发,和唐瑟、丽莎一起度过那个夏天。打闹嬉戏,弹吉他,做爱,写些无聊的诗和更无聊的歌,服用毒品。那个时代是用迷幻药麻醉自己让自己眼前一片灿烂的向日葵的时代,是人们仍然不惧怕这个陌生而美丽的虚幻世界的年代,是生活的年代。我知道丽莎和唐瑟真心相爱,而我不是,但那些日子自由的恩爱如罂粟花的香气般在空气中蔓延。一切都没什么关系,总之,无所谓。 

时间旅行演讲稿(继续)

假定所有空间都充满了具有负能量粒子的无限稠密的海洋后,狄拉克深入研究,并提出了新问题,即在正能量的宇宙里我们是否能够与负能量海洋结合。如果你给一个电子足够能量让它脱离能量海,会发生什么?两个后果:首先,你会制造出一个看起来哪儿都不存在的电子;第二,你将在海里留一个洞,狄拉克认为,会表现出像粒子一样的属性,完全符合一个电子的粒子属性,但有一点不同:它具有完全相反的电荷。如果这个洞遇到一个电子,这个电子将掉回到狄拉克海里的洞的一个名称:“正电子”。虽然两年后,安口森发现的正电子证明狄拉克理论的正确性,但人们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 

此后的五十年,狄拉克海的存在几乎被物理学家们遗忘了。反物质和空洞是这个学说最重要的特征,其余的都是数学演算上的结果。 

七十年后,我想起我的超穷数学老师讲过的那个故事,把它与狄拉克理论结合起来。就好像是把一个额外的客人放进一个有无穷多房间的旅馆,我解决了如何从狄拉克还借用能量的问题。或者该这么: 说我学会了如何制造波浪。 

狄拉克海上的波浪在时间上是回逆着波动的。下一步我们必须做些更大胆的实验。我们要把一个人传送到更远的历史中,获得时间旅行的证据。我们仍害怕在过去引起现在的变化,尽管数学模拟告诉我们现在不会改变。 

我们拆下摄影机,仔细选择我们的目的地。 

18539月,一个叫威廉•哈普兰的旅行者带着家人穿越内华达山脉,到达了加利福尼亚海岸。他的女儿上莎拉一直在写旅行日记,她在上面记录了当来到帕克拉峰顶端,在太阳触到地平线时她第一次看到了遥远的太平洋,“在冰天雪地中一片灿烂的光辉”,她写到。这本日记至今仍保存着。我们很容易就隐藏起来,摄影机藏在他们要经过的上方岩石缝隙里。当他们路过时,摄影机拍到了坐在大棚里的疲惫的旅行者。 

第二个目标是1906年的旧金山大地震。在一座将回在大地震中保留下来的废弃仓库_中但它并没有逃过接下来的大火——我们温暖观察拍摄下周围建筑物轰然坍塌的骇人景象,在马拉的救火车里严阵以待的消防员,以及他们徒劳地试图扑灭上百堆熊熊大火的场面。在火海蔓延到我们的房子之前,我们温暖逃回到现在。 

胶片里的镜头真正壮观。 

我们向全世界宣布。 

一个月后在圣克鲁滋,美国科学促进会将举办一次会议。我打电话给会议主席,骗取了一次演讲的机会,约定作为一位受邀请的但没有还公布所完成项目的演讲者当场发表演说。我决定在演讲时放映这些胶片。我们将一夜成名。 

唐瑟去世的那天我们开了个告别会,只有丽莎、唐瑟和我。 

   他知道他快死了,是我告诉他的,他也相信了。他总是很信任我。我们通宵达旦地玩乐,弹奏唐瑟的二手吉他,用颜料在对方身上画着稀奇古怪的图案,玩一盘似乎永远结束不了的叫刺客专利的棋盘游戏,做了许多无聊的、拙劣的蠢事——只因为这都是最后一次了。凌晨四点,当虚伪的黎明曙光在天空隐现时,我们去了海湾。海滩边很冷,我们相拥着借以取暖,继续漫步。唐瑟说了最后一件事,他对我们说,不要放弃我们的梦想,要坚持下去。 

我们把唐瑟葬在一个福利公寓,是政府花的钱。三天后我和丽莎分开了。 

我们时不时还联系一下。七十年代末,丽莎回到学校,先读了MBA,然后是法律。我想不久她就结婚了。一开始我和她还每年圣诞节互相寄贺卡,但后来就失去了她的消息。多年后我收到一封她的来信,她说她现在终于能够原谅我导致了丹尼尔的死。 

那是个寒冷多雾的二月天,但我知道我能在1965年找到温暖。波纹汇集起来。 

来自听众的预期问题: 

提问(年迈,臃肿的老教授):我认为你们这个所谓的时间跳跃违反了质量/能量守恒定律的规则。比如说,当一个被传送的对象进入过去,一定数量的物质将在现在消失,这显然是对守恒定律的违背。 

回答(我):因为回来也是出发时的准确时间,现在的质量仍然是不变的。 

问:很好,但如何解释到达过去时,传送对象的出现使过去的能量增加了?难道这不是违背了守恒定律了吗? 

答:并没有违背。传送对象所需的能量来自狄拉克海,关于技术原理我已经在《物理学评论》上的论文中详细说明了。当对象回来时,能量仍回到大海。 

问(热情的年轻物理学家):那么在过去所用的时间就不受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的限制了? 

答:问的好。回答是肯定。但因为我们是从无穷多粒子中借用了极少的能量,所以所花在过去的时间可以是任意多的,唯一的限制是你离开过去的时间必须是在你从现在出发的时间之前。 

半小时后我将要宣布读的论文将使我可以和牛顿,伽利略甚至狄拉克齐名。我正好也是28岁,和发表他的理论时的狄拉克同龄。我将会成为一根引燃整个世界的火柴。我有些紧张,在自己的旅馆房间里练习演讲。我感到口渴,就随手拿起我的一个研究生放在电视机上面的已经没气的可乐,一楼喝光了。电视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但我没听。 

我从没发表这个演讲。旅馆着了火;我的死是命中注定的。系好领带,我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然后走到门前。,门把手是热的,我打开它,眼前突然一片火海。火焰猛地串进开着的房门,就象一条横行的巨龙。我踉踉跄跄地退了回去,惊讶地注视着腾起的火焰。 

我听到旅馆的某处有人在尖叫,立刻反应过来。我身处第三十层,没有逃生路。我想到了我的机器。于是我匆忙穿过了房间,大开箱子,拿出时间机器,迅速熟练地取出瑞赛尔滋线圈,把它们缠绕在我身上内。地毯已经烧着了,一片火海挡在我和任何能够逃跑的出口间。我屏住呼吸避免窒息,然后打开键盘键入时间。 

我一次次回到这个时刻。在我设置好机器按下启动键的时候,空气中早已弥漫这令人窒息的浓烟。原本我有三十秒的生命,但每次回来再重新启动机器到达过去都使我消耗一些时间。不断地跨越现在和过去,我在一点点吞食掉剩下的时间,现在我只有十秒或更少的时间逃离了。 

我在借来的时间里活着。也许我们都是。但我知道何时何地的我债务会到期。 

唐瑟死于196929,那是个阴沉的雾天。早晨他说自己有些头疼。这很不正常,因为他从来没有头疼过。我们决定在雾里散会儿步。浓雾里的世界很美,就象我们是在一个陌生的,混沌没有形状的空间里。我完全忘记了他的头疼,直到从公元穿过雾海到达海滩,他倒了下去。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就死了。死时他的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我永远也理解不了那种微笑。也许他笑是因为疼痛已经过去了。 

两天后丽莎自杀了。 

你们这些普通人啊,都有改变未来的机会。你可以养育孩子,可以写小说,在请愿书上签名,发明新机器,参加鸡尾酒会,竞选总统。你所做的每件事都在影响未来。但不论我怎么做,我都不能。一切都太晚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未来。我的痕迹已经在流动的水波中。没有后果,没有责任。无论我做什么事都没有区别,一点也没有。 

当第一次从火海逃离,进入过去,我尝试了一切办法想改变事实。我阻止纵火犯,我和市长争论,甚至去自己的房间告诉自己别去参加会议。 

但时间可不管这些。无论我和政府官员交涉或炸掉旅馆还是做其他什么,一旦到达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现在,我的命运,我离开的那一刻——从我所在的时间消失的那一刻,回到旅馆房间,火总是逼的更近。我大约有十秒钟离开。每次我穿越狄拉克海,我在过去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化为泡影。有时我假装我对过去做的改变创造了新的未来,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事实。当我回到现在,所有的改变都别聚集的波纹化为乌有,就象下课后要檫干净的黑板一样。 

总有一天我要回去面对我的命运。但现在我活在过去。我想这是种不错的生活。我会渐渐习惯自己所做的一切对世界毫无影响。这会给你一种自由的感觉。我到过别人从没去过的地方,看着活着的人从没看国的景象。当然我已经放弃了物理学。我发现怎么也改变不了圣克鲁滋的那个命中注定的夜晚。也许一些人会继续得到知识带来的快乐,但对于我,辉煌已经过去了。 

但也有补偿。无论何时我回到旅馆,一切都不会有变化,除了我的记忆。我还是28岁,还是穿着同样的西装,嘴里还是变了味的可乐的涩味。每次我回来我就要用掉一点时间。终有一天我回没时间回来的。 

唐瑟,他将永远不死。我不会让他死的。每到那个二月的一天,他死的那天,我就回到1965年,去六月那美妙的日子。那时他不认识我,他永远不认识我。但我们在山上相遇,就我们这两个什么也不做,只想享受着一天的人相遇。他仰面躺着,慵懒地拨弄着吉他的琴弦,吹着泡泡望着漂着朵朵白云的蓝天。以后我将把他介绍给丽莎。她还不认识我们两,但这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 

“时间,”我躺在山顶的空地上,对唐瑟说,“有这么多时间。” 

“有所有的时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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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天晴^_^ wrote:
也许博客就是无聊的产物
自己写的又能说明什么?最终只是徒劳.
Aug.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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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亚男 wrote:
 晕~~~~~~~~~~
你不要粘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去,自己写~~~
Aug. 17